四目猝然交汇,短短一瞬,两人都不动声色地各自移开目光,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师生对视。
唐述言压下心底的惊喜,简单讲完课堂纪律,然后直接跟大家说明:「跟各位说一下,一周之后会进行摸底考试,考完重新调整A、B、C班,成绩优秀的留在A班,分数不够的,会调到B或者C班。」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却也没人敢反驳教授的话,毕竟这是学校安排的。再说高考都考过了,还怕摸底测验吗?
接下来是点名环节。
苏清晚听着一个个名字,当「高慧桢」三个字响起,一道清亮干脆的应答声立刻响起。
苏清晚擡眼望去,才意外发现高慧桢竟然也在这个临时A班。一看就知道是家庭条件特别好的那种,自有一股傲气。
点到苏清晚的时候,唐修言的声音顿了半拍。
「苏清晚。」
「到。」
苏清晚声音清浅,利落应声。
点完所有人名字,李教授合上花名册,擡眼看向台下:「接下来,每个人简单用英文做个自我介绍,简单讲讲自己的情况。从第一排依次往后。」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新生面露局促。刚恢复高考,很多人笔试还行,开口说外语十分生疏。
前面几位同学轮番起身,大多磕磕绊绊、语句破碎,说得十分勉强。
唐述言眼底刚开始时候的期待,渐渐淡去,心里突突直跳:就没个好苗子吗?
轮到高慧桢,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地站起身。她基础确实不错,整段话下来没怎么卡壳,但也说不上出彩。
介绍完毕落座,她悄悄擡眼扫视四周,望见周遭同学投来的羡慕目光,心底暗自得意。
唐述言的脸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以示肯定。
葛丽丽的情况和大多数同学差不多,很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只勉强蹦出两个零散单词,倒是把自己憋了个满脸通红,窘迫落座。
终于轮到苏清晚。
她从容站起身,脊背端正舒展,不僵不怯。一口英文发音清晰地道、语调自然舒缓,语句连贯规整,用词简练得体。一整段自我介绍行云流水,没有刻意炫技,没有半分局促,从容沉稳,落落大方。
短暂的寂静过后,教室里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唐述言的目光在苏清晚身上,眼底的满意直白又真切。这次不用加旧识滤镜,他都觉得苏清晚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心里欢喜不已。
他也是万万没料到,苏清晚的英文竟然这么好!
高慧桢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耳边那阵掌声像细小的刺扎在心上。
她一直都是骄傲的,尤其是英语,她自认为,自己的口语已经十分不错,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被别人比了下去。
她心底的好胜心彻底被激起,将苏清晚视作了最大竞争对手。
反观苏清晚,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自得之意。在她看来,就真的只是一个自我介绍而已。她自己的实力到底怎样,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下课后,就在苏清晚拿起课本准备随人群离开的时候,身后便传来唐述言的声音。
「苏清晚,你留一下,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苏清晚倒也并不意外,应了一声就跟了上去。
抵达教师办公室,四下无人,唐述言便不再维持课堂上拘谨的师生姿态,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苏知青。」
苏清晚莞尔一笑,语气轻柔真挚:「唐教授,恭喜你,终于脱离了苦难,沉冤得雪,得偿所愿。」
唐述言神色郑重,眼底满是诚恳感念:「这还要多亏你,那一次要不是你们相救,又送了那么多粮食,我们还真未必能熬到现在。」
那是两年前,陆春兰家里新房落成,陆家一行人专程前往王家河大队参加暖房宴。
苏清晚和陆景川闲来无事,临时想意上这边的后山看看,兴许还能抓只野鸡添个菜。
两人刚走上后山山坡,便意外撞见了受伤的唐述言。
那时的他处境窘迫,衣衫破旧,腿脚不慎被山石划伤,脸色苍白憔悴。
他的妻子常年跟着他住在阴冷潮湿的牛棚里,本就体弱多病,前段时间又不慎染上风寒,高烧久久不退。
王家河大队没有赤脚大夫,求医无门。幸好这几年下来,他也认识了一些常用的风寒退热的草药,便一个人上了山。
因连日挨饿受累、身心俱疲,他体力早已透支,脚下一时不稳重重滑倒,小腿狠狠磕在坚硬的山石上,伤口刺骨生疼。
身上剧痛难忍,心里更是又急又酸。妻子还在牛棚高烧昏睡,他若是倒了,无人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