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走到最靠里面的一间屋前,干事擡手敲了敲门,扬声道:「苏同志,你们家人来接你们了,快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拉开,一股混着煤烟味的暖意涌出来,苏父苏云谦站在门口。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厚劳动服,棉裤裤脚扎着粗布绑腿,手里还攥着一块擦农具的粗布。
从前温文尔雅、总把衬衫熨得平整妥帖的人,如今背微微驼着,鬓角沾了霜白,指节冻得发红,覆着一层新茧。
看清门外站着的苏清晚,他手里的粗布「啪嗒」一声,掉在早就踢坏了的门槛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余光向苏清晚身后延伸,眼睛猛地睁大,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声挤出几个人的名字:「晚晚?明成?老谢?」
还有一个不认识。
屋里紧跟着走出苏母唐茹,灰布棉袄挽着袖口,手上还沾着点浆糊,像是正忙着糊窗缝挡风。
原先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探出头来,目光撞上苏清晚的脸,顿时定住了。
「真是我的晚晚?」苏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前踉跄了两步,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清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几步扑到母亲怀里,喉咙堵得发疼,闷声喊了一句「妈」,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早就和原主灵魂合一,从前属于原主对父母的思念、牵挂、担忧,尽数化作她心底真切滚烫的情绪。
此刻她就是原主,没有分毫割裂。这声「妈」喊得情真意切,是亲情使然。
苏母赶紧往自己腰后的衣服上,擦了擦沾着浆糊的手。
这才伸手紧紧抱住她,掌心粗糙冰凉,却用力圈着她的后背,眼泪顺着几道新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的晚晚」「可算见着我的晚晚了」。
苏清晚就这样任凭母亲抱着,脸颊埋在她带着皂角与寒气的衣襟里。
良久,苏母才慢慢松开,拉着女儿的手,眼眶通红地反复打量。
接着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一男一女,眉眼与苏家一脉相承,正是她大哥苏清晏,还有大嫂方知意。
苏清晏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方才听见门外动静,夫妻俩便停下收拾行李的活,一同走了出来。
苏清晏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清晚,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涌上惊喜。
方知意率先快步走到苏清晚的跟前,脸上满是惊喜,温柔望着苏清晚:「晚晚,终于见到你了,大嫂好想你啊!」
此刻,方知意还不知道儿子的事,她以为苏亦安,还在娘家好好地住着。
这边还在母女、姑嫂情深,苏云谦已经走到了顾明成和谢力身边,心里满是感慨和感激。
一声「大哥」,一声「老苏」,简单又平凡的字眼,却是无足珍贵,听着让人身心松弛。
渐渐地,周围围满了附近的邻居,实在不是叙旧的地方。
他们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藏不住的艳羡之下,又裹着一层淡淡的嫉妒,让人害怕,也让人心疼。
这里有多少人是真的犯了罪,可恨至极,又有多少人是像苏家人一样,是动荡岁月里,被这场运动牵连的可怜人。
芸芸众生,身不由己。
亲人相聚,总有很多话要说。几人进了窄小破旧的屋子,寒风被门板隔绝在外,仅靠屋角一只铁皮煤炉撑着微薄暖意。
屋子逼仄狭小,一面通铺木床占去大半空间,墙面斑驳掉灰,窗纸泛黄破损,边角糊着几层旧报纸挡风。床上散落着几人仅有的衣物,是他们唯一要收拾的行李。
门边简易土灶台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下放日子的清苦,不言而喻。
陆景川一直跟在两位叔叔身边,给足了媳妇与父母兄嫂相处的空间。
只是,这样一个身形高大,肩宽背直,眉目深邃,俊朗不凡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忽略。
亲人,老友各自寒暄叙完久别之情后,这不曾见过的年轻人就成了四人眼里的焦点。
苏清晚见到父母和兄嫂眼中藏不住的诧异,连忙松开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到陆景川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温软的笑意开口介绍:「爸,妈,大哥,大嫂,他叫陆景川。我们,已经领证结婚了。」
「结婚?」四人异口同声,震惊之情几乎写满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