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了已经十多天了,之前松软的积雪,被连日寒风冻得结结实实,向阳处的表层雪慢慢消融,夜里又冻成一层光滑的冰面。乡间土路被人踩、车轧,雪泥混着冻土板结,路面坑洼发硬。
不像城里主街的积雪早被各街道居民、各单位分片清扫干净,结冰的路面撒着一层黑黢黢的炉灰渣防滑。
邮递员的出城往乡下走,攥紧二八大杠的车把,车轮碾过冰面微微打滑,只能慢悠悠蹬着车,往各大队送信,遇到难走的路段,便只能下来推着车走。
邮递员拨着车铃,停在知青院门口,向里面喊道:「陈阳,有你的挂号信,出来取一下。」
要是苏清晚和陆景川在,肯定一眼能认出来,正是那天见过的邮局工作人员——季绍辉。
陈阳很快从里面出来,心想:总算有消息了。
陈阳签了字,取了信,季绍辉很快又往大队部去送信了。
而陈阳拿着信,看到是京都大院里的兄弟赵志文寄来的,便知道是那件事有消息了。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顿觉事情不妙。信里说,周磊的父亲确实是走了后么门,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
只不过周磊的大嫂一向觉得她公公偏心小叔,这次也是对小叔子的事如此上心,而对他们夫妻俩的事呢,从来都不放心上。
她上次想让公公帮娘家弟弟找个工作,对方都推三阻四的,就只要他一句的话的事,竟然推三阻四不肯帮忙,害得她在娘家丢了面子。
所以她也坚决不让小叔子周磊成好事。怀着她不如意,谁都别想好过的狭隘想心思和偏执念头,偷偷把她公公走后门的事散播出去。只能说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小人,完全没有想过如果她公公出事会连累自己。
当然,这件事还是周磊的父亲作茧自缚,要是不走这一步……
陈阳看到这个结果,深感无奈。
没错,陈阳和周磊是认识的。
不止是认识,两人还自小一起长大,跟着父辈练体能、学战术,军事素养、心性胆识都是同龄人顶尖的。
陈阳和周磊,是这片院子里最扎眼的两个少年。
军区大院的梧桐巷,常年飘着淡淡的松枝与硝烟混着的硬朗气息。
两人少年时最滚烫的约定,便是高中毕业,一同踏入军营,做一辈子并肩作战的战友。
两家父辈皆身居要职,入伍名额早就敲定,只等他们一毕业就进部队。
而变故就发生在两人刚高中毕业、等着入伍那年。
征兵公示前夕,大院里忽然炸开了一个消息:部队有一个直属尖刀连的特殊名额。
尖刀连,是军中利刃,起点远胜普通新兵,前途天差地别,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
可名额,仅有一个。
少年意气,坦荡磊落,二人当即约定,凭实力公平竞争。
而流言,偏偏在这时悄无声息传出。
大院里窃窃私语,都说周磊的父亲为了让儿子稳进尖刀连,私下走了后门,暗箱操作。
周磊听到时只觉得荒谬可笑。他回家问过父亲,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可父亲一句带着疑虑的反问,像根细刺扎进他心里:「会不会,是陈阳?他太想要这个名额,故意散播谣言,抹黑我们家?」
周磊起初当然是不信的,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去约陈阳切磋锻炼,加强体能。
可他并没有找到陈阳。
陈阳的母亲听说了周磊父亲走后门的事,怕她儿子会被猜忌牵连,所以故意让陈阳去了他外公外婆家,说是让他在参军之前,好好陪陪外公外婆。陈阳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接连几天,周磊都没见到陈阳的人影。他就此起了疑心:好端端的,也不说一声,就走了。难道陈阳真的为了尖刀连的名额背叛了他,所以避而不见,刻意躲开?
猜忌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数日后陈阳匆匆赶回大院,一回来就撞见周磊冰冷的眼神。他一头雾水,听完流言和周磊的怀疑,他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他反复解释自己光明磊落,从未做过背后捅刀的事。
可仓促的离家、刻意的回避,早已在周磊心里钉下了定论。一句轻飘飘的「不是我做的」,怎么能抹平连日来的猜忌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