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蚌生珠
這一天的上午,石榴村的天氣,跟以往的五百多個日子,大同小異。
烈日當空,萬里無雲,大地生機奄奄一息,農作物萎靡不振。
天氣十分炎熱,硬如鐵塊的黃泥地都冒得出熱氣來。有些村民頂著烈陽的曝曬踞守在自家的田地上,一個個滿面愁容,欲哭無淚。村長王朝興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低聲咒駡:「老天無眼,老天真是沒眼,無視人間疾苦,當真不給活路啊!」
言出法隨一般,太陽高掛的天空,忽然晴天打霹靂,聲勢浩大,實在駭人。
王朝興被轟到目瞪口呆,忽感頭暈目眩,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乾瘦的臀肌被堅硬的土地撞到生疼,火燙燙的宛如坐在燒紅的鐵板上。
另外那些待在地裡忙活的村民,當然無一倖免,通通被雷聲嚇了一大跳。
李金花最嚴重,被嚇到傻掉,而且還閃尿。
這其實是一般女人的通病,尤其是已婚且生過小孩的婦女,愈發難以避免尿失禁的風險。自從產下第二胎之後,李大娘就發現自己莫明其妙的染上漏尿的暗疾。幸好每每也就那麼幾滴而已,甭說對於日常起居並無多大的影響,她只要稍為不留神,根本不知道自己又漏尿了。最主要的是,李大娘家裡並不富有,捨不得花幾文錢買塊粗布做褻褲。故而李大娘一家子至今沒人穿過褻褲,全都認為那是不切實際,多此一舉很浪費的事。此時發現自己又漏尿,李大娘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害臊,反而感到很欣慰,因為她恰好站在自家的菜園裡,幾滴尿水雖是杯水車薪,但蒼蠅腿也是肉。等到目光落到腳下那片發育不良的青菜,她忍不住悲愴起來:「明明國泰民安,大家都能溫飽的日子,乾旱說來就來,一切全變了,為什麼?為什麼?!」
她蹲在地裡哀嚎了好半晌,卻沒流出半滴淚水來,也沒引來旁人的關注。因為雷聲過後,烈陽高照的天空,烏雲迅速會聚,逐漸形成「超大胞」雷暴系統,天色陰暗下來。烏雲堆積了約莫半個時辰,銀河開始倒瀉,密集的雨點從天而落。
雨勢仿如萬馬奔騰,非常震撼人心!
「下雨了、下雨了!」田地上,興奮的叫聲此起彼落,大家盡情釋放喜悅、紓發積壓在胸的鬱氣。王朝興雙膝跪地,雙手高舉,萬分激動的仰著臉孔,任由豆大的雨點落到臉上。他已經分不清楚,在臉上流淌的涼意,究竟是自己欣喜若狂的淚水,還是久逢甘霖的雨水。同樣的,李大娘和那些分散在田地上的村民,沒有人去避雨,大家都歡欣鼓舞,立在原地手足舞蹈的慶祝這場及時雨。只不過,這些村民全被蒙在鼓裡,不知道伴隨這場滂沱大雨的來到,得利的不僅是永安縣的農戶。
更精確的說,最大的受益者,是石榴村的顧水生,這個日漸沒落的家庭。
改變的源頭,其實從王春花不小心懷上第六胎的時候就註定了。
懷孕一事,顧家雖然秘而不宣,可是王春花的肚子一天天隆凸起來,即便想藏也藏不住。村民得知顧大娘又懷胎後,見不得人好的,都在到處發送免費的八卦,暗藏機鋒的稱讚王春花好有福氣、顧水生驍勇擅戰,老夫老妻實在真能幹。
而比較毒舌的村民,則在背後取笑顧大娘是老蚌生珠--
其實老蚌生珠是一個成語,原意是年老有賢良的子女,出自漢代孔融寫給韋端的書信,用老蚌比喻傑出的父親,用珍珠比喻他優秀的兒子;後引申為年老得子,或是形容高齡產婦生下孩子,常帶有喜悅、稱讚或戲謔的意味--
臨盆時刻,王春花雖然痛到沒有滿地打滾,但淒厲的叫聲卻驚動四方。
「這動靜真大,好像
是從村尾傳來的。」
王朝旺坐在餐桌邊抽著旱煙,對著正在洗碗的婆娘說道。聽丈夫說得真切,宋招弟停下手中的工作,寧神聽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邪惡的笑意,頭也不抬地說:「我要是沒聽錯的話,應該是你那個最孝順的女兒,不怕死正在老虫生珠!」
她咬牙切齒的說著,只恨自己不在現場,看著繼女痛到死去活來的慘狀。
原來,王春花是王朝旺和原配的長女,夫妻和離後,王朝旺才扶正外室宋招弟。而王春花的生母何欣純,和離後並沒有回娘家,而是接受女兒的建議,留在石榴村自立門戶。不久前,何欣純被臨時找來充當穩婆,已經在產房忙到焦頭爛額。
這會兒,產婦的胎位很正,擺明不是難產,可顧家卻一片兵慌馬亂。最主要的是,顧家足以作為定海神針穩定人心的男人,通通不在家。
顧青龍出去走鏢未歸,另外三個已婚的男人都上山找食物。
家裡只有小孩和女人,顧二郎的媳婦陳靜月,滿臉憂色站在廚房裡面的大灶前。她雙眉緊鎖、雙眸露出迷茫的困惑之色,望著窗外的天色,對著身邊的吳美嬌說道:「大嫂!女人生小孩都這麼恐佈的嗎?娘都叫了這麼久了,不會有事吧?」
「娘都生了好幾個,能有什麼事,妳別自己嚇自己。」吳氏舀了一桶熱水,很憐憫地瞟了陳氏一眼,便提著熱水徑直而去。待來到產房,見躺在床上的婆婆,竟然還能嚎得聲震屋瓦。吳氏也生過小孩,不佩服都不行,面露憂色地走到床邊。
「娘!胎位很正,您不會有事的,不要叫這麼大聲,嗓子啞了可怎辦。」
「是啊!妳又不是沒生過,憋著勁,別浪費力氣啦!」臨時穩婆沉聲提醒。
「娘!我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可這次就是特別痛嘛。」王春花淚眼婆娑很無奈地說:「按說我都生了好幾胎,生產向來很順利。這胎也懷了九個多月,一直安穩得很,任我下地做粗活,胎兒絲毫不受影響,愣是好好的待在肚子裡……」
好巧不巧,今日縣衙的官差到家中通知,說顧二郎的鏢隊發生意外,全體生死不明。王春花一聽,心痛如絞、心急如焚之下,胎兒經不起刺激,突然發動了。何欣純探了探女兒的下身,臉色越來越沉重。吳美嬌心下一凜,嚇得差點閃尿。她連忙咬緊嘴唇穩住心神,兩手緊緊地捏著拳頭。雖說顧大娘在這年頭懷了一個搶口糧的,不受顧家上下的歡迎,可吳美嬌也不想婆婆發生什麼不好的變故。發覺氣氛不太對勁,王春花抬眼看向吳氏,問道:「老大媳婦,有叫人去通知你爹嗎?」
吳氏道:「娘別擔心,四弟早就去找了,多半是山高路遠,爹才會耽擱……」
「娘,吃點東西,一會兒才有力氣生產。」陳靜月端著碗走進來產房。
楊柳兒離房門最近,立馬搶過去,強將陳氏手中的碗接過來。見碗裡清湯寡水只有幾片菜葉子。楊柳兒不禁撇了撇嘴,面色一沉,雙眼瞪著陳氏,口氣很不好的說:「二嫂,明知娘都要生了,怎麼也得煮些好吃一點的,只有野菜怎行?」
陳氏低聲道:「妳又不是不曉得,家裡沒啥吃的,若覺不妥怎不割肉孝親?」
「妳……」楊氏被懟到渾身顫抖,腦袋突然當機,沒暈倒已經很萬幸。
其實她剛才也不是有意為難陳氏,只是一時著急,說的話便像是在問責。
何欣純也知道顧二郎可能歿了,很是憐憫地看了一眼陳氏,緩頰道:「還不快喂你們的婆婆吃點東西,現在村裡家家戶戶都沒啥吃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唉!早些時候我才聽說,石榴村周邊的村落,今年有不少人都在啃樹皮、吃野草根。」
「娘,我來餵你。」見楊柳兒端著碗來到床邊,吳氏連忙將婆婆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