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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永安新宅（第1页）

城墙从薄雾里横出来，灰青的墙砖往东西两头延过去，叫雾吞没了。

城门外头，已经是一座小城了。一侧货栈的门大开着，伙计扛着麻包往门口的车上码。西边岔道上，驼队驮着皮货过来，驼铃一路响到城门底下。

姜家的车排在进城的队里，城门口一辆一辆地验，走走停停。

等文书验过，石头、大牛下马到车边辞行。

「姜二爷，砚少爷。」石头冲车里抱拳，「河过了，城也到了。我们进了城，就回府复命。」

姜知让道了辛苦，让严管事送上谢仪。两人推辞，他道：「这几日劳烦两位，一点茶钱，请收下。」

推让了两回，石头才同大牛收了。

姜昭捧着两只扁匣子过去，一人一只：「平江的松子糖、桂花糕，捎回去给家里尝尝。冻疮膏也搁在里头了，二位留着抹手。」

大牛打开匣子闻了闻，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娘爱吃甜的！」

再次道谢，两人才翻身上马，先一步进了城门洞。

严管事也冲姜知让一拱手，说先回宅里预备着，打马去了。

御街从城门洞口笔直往北，宽得能并排走五六辆车。

车旁汤铺的棉帘一掀，钻出个闲汉，青布巾包着头，怀里抱着裹了棉套的食盒，热气从棉套缝里往外冒。

铺里的伙计追到门口：「六子，城北那家要的是双份辣，你可别送岔了！」

闲汉头也不回，扬了扬手：「岔不了！」说完贴着铺檐，一溜小跑往北去了。

姜昭的目光跟着那只食盒，转头问：「爹，他抱着食盒往哪儿跑？」

「送饭的。」姜知让也往外瞧了瞧，「天一冷，城里不少人家懒得出门，可又惦记着一口热的，就花几个钱，叫闲汉从铺子里端过去。永安这样的人多，汤铺、饭馆门口，常年蹲着几个，专等这一趟活。」

姜昭心里冒出外卖的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些。

闲汉跑过的那一段，米行门前停着卸货的车，伙计扛着麻包往铺里搬，后头的车排着等。掌柜站在台阶上，一手攥着帐簿，一手冲车夫招：「往里靠，往里靠！别堵了人家的门！」

「这一段，都是批货的。」姜知让道，「铺面不讲究，讲的是门口能停车，车进得来、出得去。」

苏梧把手炉往姜昭手里塞了塞：「到了地方再看，冻着手。」

姜昭接了手炉，帘子却没放下。

再往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也密了。卖糖人的老汉支着担子，铜锣敲得当当响：「糖人儿——十二生肖，现吹现卖！」

一家子从车旁挤过去，男人肩上骑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一手揪着他爹的帽子，一手直往糖人担子那边指：「爹，我要那个猴儿！」

他娘在后头拽了拽孩子的鞋：「方才才买了糖葫芦，还要？」

「糖葫芦是糖葫芦，猴儿是猴儿！」

男人叹了口气，扛着孩子，到底往糖人担子那边挤过去了。

苏梧在车里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了弯。

旁边茶肆的伙计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手巾，冲过路的人招呼：「客官里边请！炉子烧得旺，新到的建茶，暖一暖再走！」

人堆里，闲汉手里那只食盒一起一伏，从茶肆门口过去了。

车往北走，两边的铺子不知从哪一段起，变了样子。吆喝声小了，门口垂着厚棉帘，帘子一掀，里头的暖气和说笑声扑出来，帘子一落又彻底闷住。

车停下来，让前头的小轿先过。姜昭的车窗正对着一间绸缎铺，伙计抱着蓝布包好的匣子追出来，交给小轿后头跟着的小厮，弯着腰送了好几步。

「咱家的香料铺子，在这一带？」苏梧问。

「过了河，在桥北头。」姜知让答，「葛掌柜挑的地方。来买的，多半是这样坐轿子来的。」

那闲汉从小轿边上侧身钻过去，食盒抱得高高的，护着不叫人碰着，往桥那边去了。

街面忽然往上擡了一截。车夫回头冲车里喊：「玉带河，前头就是长庆桥！」

御街从这里跨过玉带河。河面已经冻实了，货船冻在冰里，有条船的篷上还冒着炊烟。船家掀开篷帘，把热酒递给岸边石阶上的脚夫。

船跟船中间的冰面上，几个孩子拖着冰床跑，跑到河心，三个人摔成一团，笑声顺着冰面滚出去老远。

长庆桥是一座巨大拱桥，两侧挤着摊子，中间留出的路，还能容四辆马车并行。卖炒栗子的把铁铲在锅沿上敲得直响：「糖炒的热栗子，暖手又暖口！」

桥栏边上站着两个读书人，袖着手，对着底下结了冰的河面作诗。

高个的那个念了一句：「玉带封寒镜。」

矮个的摇头：「镜字俗了。」

「那你来。」

矮个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冰上孩童滚作团。」

高个的笑得扶住了桥栏，矮个的自己也笑，笑完了还嘴硬：「这叫写实。」

那闲汉在他们背后喊了一声「相公们借一借」，从缝里钻过去，下了桥北。

从桥上向北望，民居的灰瓦一路铺到宫墙前。朱红宫墙后，殿宇的屋脊层层高起。

后头那辆车里，秦墨也掀着帘子，望了一阵，搁在车窗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河，车队折向东，往城北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