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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Chapter 10（第1页）

10Chapter10

埃德蒙怔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了。月光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结，冰冷地照在了他愕然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那顿晚餐上弥漫的尴尬沉默，那不只是对远嫁女儿的不舍，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

伊莫金说完那句话之后，并没有移开视线。她的表情异常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陈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个年轻人，查尔斯·罗顿。”她慢慢地继续道，“是父亲的一位故交之子，他有一笔可观的财产，在殖民地也有不错的职位前景。对父母而言，这是一个稳妥的选择，对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了的我也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我们很快就订婚了，那算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像一种顺理成章，他认为我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妻子，我也满意他的条件。”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是之后，他就见到了从学校回来的阿比盖尔。”伊莫金的语气变得愈发遥远，“她是那么年轻活泼，那么漂亮，就像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每次他来家里拜访，他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她，而不是我。我想，我其实早已经发觉了他们之间隐秘的情愫，但是我假装没有，或许是因为骄傲，或许是因为愚蠢。”

埃德蒙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为这个他从未谋面的什么查尔斯·罗顿。

“这个混账东西。”

他言辞的激烈让伊莫金也不由得愣了愣，但她没有让自己去细想，只是继续道：“不过我也没能装聋作哑多久，阿比盖尔在某一天午后哭着来到了我的房间，说她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说他们努力抗拒过了，但他们就是做不到，他们深深地爱上了彼此，之后我的父母也知道了这件事。”

“那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埃德蒙问，即便他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果，那两个人得偿所愿了。

“爸爸只是叹气，妈妈则一直在哭，她说，她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女儿伤心。”

她终于擡起头看向了埃德蒙。

“我知道他们内心深处已做出了选择，但他们完全没有强迫我什么，真的。当然了，他们也从来都不需要强迫，我是阿比盖尔的姐姐，我一辈子都在关心她、爱护她、谦让她，所以，我主动解除了我与查尔斯的婚约。”

埃德蒙紧紧握住拐杖，指节发白。

他想起晚餐时琼斯先生那句脱口而出的“阿比盖尔从小就比伊莫金勇敢”。是啊，受尽所有人偏爱的阿比盖尔当然可以勇敢地去爱、去争取、甚至去抢夺，可是伊莫金呢，因为是姐姐，她永远只能留在原地，承受、退让、保持体面。

“你就这样把你的未婚夫让给了你的妹妹？”他问。

“我还能怎样呢？”伊莫金不苦笑，“死缠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看着我的妹妹痛苦？查尔斯显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看阿比盖尔的眼神，和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他对待我总是彬彬有礼，谈论天气、书籍、时事；但是对阿比盖尔，他会笑，会开玩笑，会脸红。我不过就是，承认了一桩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她继续道，“阿比盖尔离开前那个晚上，抱着我哭了很久，说对不起，也说谢谢，说这是她永远欠我的。我也说了一些姐姐该说的话，祝她幸福，要她在印度照顾好自己。”

“你真的原谅她了吗？”埃德蒙问，他知道这个问题残忍，但他需要知道。

伊莫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阿比盖尔她……不是什么坏女孩，她就只是被宠坏了，我不恨她，我永远爱她，我也不恨查尔斯，感情确实是无法控制的，我都明白。但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原谅了。每当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母亲不停地担忧我的未来，或者收到阿比盖尔那些充满了异国风情的信件时，那种感觉，你很难称之为原谅。那更像是，接受了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学会与之共存。”

埃德蒙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那种面对不公却根本无从改变的愤怒。但这一次，他愤怒的对象却不是战争，也不是命运，而是这种被包裹在了温情之下的、系统性的剥夺。

“你值得比那更好的。”他几乎是粗暴地说出了这句话。

伊莫金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极淡的暖意。

“谢谢。”她轻声说，“但是什么是更好呢，埃德蒙？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个不会因为我年纪太大而嫌弃我的丈夫？一间属于我自己的客厅，可以在其中继续读书、待客、慢慢老去？是的，对很多像我这样的女人来说，那已经是更好了。”

“你要的并不止这些。”埃德蒙坚持，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确信，“你要的不仅仅是一间客厅，你要的是……”

他顿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片危险的领域。

“我要的是什么？”伊莫金追问，月光下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埃德蒙与她对视，感觉到自己筑起的所有壁垒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想说：你要的是被真实地看见，被完整地爱，不是作为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而是作为伊莫金本身。你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有人能理解你安静表面下那个丰富而勇敢的世界。

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不敢，更不能，现在已经不再是六年前了，他不想给她造成困扰。

“你要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利。”他最终说，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表述。

伊莫金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伊莫金……”他再度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该回去了。”伊莫金说，语气恢复了从容，仿佛刚才那些深刻的袒露从未发生，“否则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埃德蒙点点头，却在她转身离开时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伊莫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她低声回应道，“这些事情……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科林和亚瑟都不知道全部。”

然后，她转过身，最后一次在月光下看向他。她的脸颊被冻得发红，鼻尖微红，眼睛里却有一种清澈的坚定。

“圣诞快乐，埃德蒙。”

“圣诞快乐，伊莫金。”

她走回屋内，身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