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前路她离去时,
逃出界域的过程堪称顺利。
徘徊于界门,充当锁扣的灵力并未过多纠缠,只恋恋不舍地攀住皓腕,寸寸摩挲,意图将那腕上红线紧上加紧地系住。
红线一牵,永不离分。
沈微霜等了许久,最终像抓一条小蛇一样,捏着它自腕上生生扯下,接着指尖一转,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好好看家,等我回来。”她小声说,它顿时晕头转向,一动不动,呆头呆脑地望她渐渐离去的背影。
那黏糊缠绵的视线停留背脊,久久不散。
混沌中长短距离混淆,沈微霜行出不知几里,想让它莫再追了,一回首,不见那抹莹白,才发现确实已走了很远,那座被灵力包裹的小界也消失了踪影。
盘桓不去的视线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开辟于谢辞刀下,烙于荒芜混沌中如一道白疤的新生界域,连带其中红着眼眶的少年都一并被她甩在了身后。
天地洪荒,亘古寂静。
他一定在偷偷哭了。
沈微霜怔怔发了会呆,足下空无一物恍若深渊,她寻不见自己的影子,裹了裹雪白大氅,慢吞吞继续往三界行去。
定位三界,需要气息强烈关联的宝物,于她而言,这本是个小小的阻碍,但不巧,谢辞有。
沈微霜捏着熟悉的储物袋,指尖一勾,一角残缺不全的始君印便出现掌中。
她跟随它的指引,时隔半载,再度踏入三界。
***
天寒岁暮。
她离去时,落叶潇潇,而今大雪皑皑,凛冬已至。
这身厚绒大氅并非特意为严冬所着,只是被谢辞翻来覆去折腾太久,格外想念衣着厚实包裹严密的滋味,眼下倒是分外应景。
界门悄然的开启与闭合没有惊动任何人,至少此刻沈微霜站在昆仑前,无人在暗中露出窥探的眼睛。
千峰戴白,雪落如席,山河寂寂。偶有飞剑如虹掠过松林,震落簌簌白雪。
相较于她离去之时,昆仑人烟更为寂寥,这座伫立千年,绵延不绝的庞然巨物,在褪去喧嚣后愈发显出冰冷巍峨的本色,再是眼高于顶的傲慢之徒面对它也得望而却步。
万山之山,万宗之宗,无上昆仑。
沈微霜仰着脸,安静地凝望它,雪风飞旋而过,扬起肩头青丝,她情不自禁地眯了眼。
这是最后一次见它。
——以那孩子的性情,至少是这往后十载内,最后一次见它。奇异的是,此刻的心绪与站在那艘飞行游船上,深深地仰头初见它时,竟不见得有多少差别。
长空之上,孤鹰掠过。
沈微霜收回目光,低首往山上行去,周遭人迹渺茫,入目皆白,朔风漫雪呼啸地刮过耳畔,掩盖了一切生灵行踪,足印落下一个便消失一个,她擡手盖上兜帽。
昆仑掌门仙逝,膝下独女接掌其位。
如此切要的消息纵然昆仑想瞒,也不可能纸包住火地瞒过半载岁月,何况以她对骆颜的了解,未来整理后者应当更喜欢大刀阔斧地改革承位,而非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毕竟是早已公开且确定的唯一继承人,其正统性毋庸置疑,唯一值得担忧的无非是年龄太小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又恰逢仙魔开战的危急当口,老宗主的意外亡故也令宗门上下人心惶惶。
自镇魔军底层历练上来,骆颜不是没有手段的人。
以上种种,也无需她来操心。
前方是灵光莹莹的发送阵,落着一层浅薄的灰,可见这远离主峰的小小山头,的确是许久无人前来了。
沈微霜扔下一块灵石,法阵荧光泛泛升起,眨眼已是熟悉的道峰山景,禁制应声而开,她顺着覆雪山道慢慢行走,望见山腰处白墙黛瓦,隐于松竹的素雅宅院。
万鬼域一行之后,昆仑并未解除她对这座道峰的权限,沈微霜无意揣摩昆仑的想法,入屋收拾了为数不多的私人用品,临走前望着空荡干净的院落,认认真真地解去了道峰禁制中的山主印记。
如此一来,这便是无主之峰。
将三狐的藤编小屋也收走,沈微霜绕一圈又去了谢辞那,这人重要之物都藏在储物袋里,留在峰中的少得可怜,她替他收好,站在窗外那株亭亭如盖的老槐前思忖半晌,劳心劳力地将它挖出,拿布袋裹住沾泥带土的遒劲根系,小心翼翼置于储物镯中。
这槐树生得如此之好,不挖走可惜了。
充当山体屏障的莹白灵力早早飘在一旁,如烟似雾,上下沉浮,见她望来,很高兴似的凑上前想要亲近,沈微霜捉过来团吧团吧揉成一团,跟着扔进了储物镯。
而后寻去山腰,同样拂去了谢辞的山主印记。
她与谢辞都不会再来了,将痕迹清理干净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切都拾掇完毕,沈微霜望向山林深处,那座仿照凡间旧宅建造的宅院,风吹林动,枝叶沙沙作响,她拉了拉兜帽,低首向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