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燕仇(上)你能杀我,
“我觉得,有点不太公平。”
沈微霜垂着眼,语调很慢很慢。
“燕仇,你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郎君……修为高彻,受人尊崇,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来。我以往从未想过,你这样一个人,有一天竟会成为我的夫婿。”
她勾起唇,微微地笑了,弯起的眉目艳丽温柔,依稀可见成婚前夕的欢悦羞怯。
“我很欢喜,也很担忧。”
“你这样一个人,倘若有朝一日要杀我,我该怎么办呢。你修为那么高,我逃也逃不掉。”
随风摇曳的烛光下,沈微霜声音平静,目光虚虚盯住虚空中一点,持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其上鲜血一滴一滴淌落。
那样子像是被什么魇住,燕仇眉心微拧,沉默注视她。
“你能杀我,我却不能,这很不公平。”
……
“对不起。”
她很快道歉,“我不该这么说。我不应当这样怀疑你,修为高强,也并不是你的错,它使你受到尊崇,是你的铠甲,不是你的罪过。”
“时间,天资,勤奋,你都强出常人许多……你能杀我,而我不能,这是理所应当的。”
……
但是。
她喃喃道:“但是……我依然很担忧。”
无法遏止,无法控制。
那担忧犹如跗骨之蛆,密密麻麻地爬满背脊,令人在午夜梦回时忽而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你要杀我,要打我,我该怎么办呢。我们要躺在同一张榻上的,燕仇,床榻那么小,你要打我的话,我躲都没地方躲。”
同床共枕。
她与谢章不曾同榻而眠,这是她以往从未面临的情景。
何况谢章仍是血肉之躯,又因经年纵欲体虚无力,她枕下藏的匕首应付得他,而燕仇——
他全然不同。
他与谢章,全然不同。无论是品性,还是力量。她明知不可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可思绪拒绝听从,执拗地串起冥冥之中那根引绳。
担忧完全无法消解,夜夜难眠,不安害怕。她本不该再继续成婚,但彼时已到达璇玑岛,沈氏参与进来,联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以。
所以……她先发制人了。
“璇玑岛上的结契仪式,我的确做了手脚。”沈微霜平静道,“同心契约……不是我想要的,我需要另外的东西。”
可以制衡燕仇的东西。
有朝一日,若两人反目成仇,让她能够逃脱他,甚至——杀死他的东西。
岛上与伽嫇联系时,她曾与对方打探。
“燕仇……我很残忍吧,也很冷酷。实在是对不起。我本来,有想告诉你的事情,也想对你做补偿的。”
今夜她本想将化归一事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使用那棵树,利用她的身份,她也绝不阻拦。
沈微霜擡起眼,与榻上青年对视,心口起伏,眼眶湿红,唇瓣颤动半晌,忽的一声冷笑。
声线依然轻柔,却蓦然扭曲。
“——可是你瞧,我是正确的。同心仪式上的东西,大婚便派上用场——多么未卜先知,先见之明!”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的厮杀与凌虐!
她用这双手撕烂他的血肉,亲手将那具躯体毁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可她明明帮着洗过他的发,擦过那张脏污的小脸,轻轻抚过他的眼睫,然后在跳动的胸膛留下一个吻。
这双手应该用来伤害他吗,它应该停留在他发顶,那少年会自个儿仰头将脑袋顶上来,央求她的抚摸。
她那么爱护着,千辛万苦养大的。
“燕仇,这印记,我本想的是,倘若你不对我出手,那永远也用不到。”
那把匕首又开始被她用来割伤自己,掌心的伤口一道一道,破烂不堪,沈微霜忽然俯身,浑身发抖地干呕,她捂着嘴,过了好久才和缓下来。
纤细的影子投在地上,发丝垂落,痛苦凌乱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那完全是一场凌虐……是虐待……他的身体,刚开始根本支撑不住……是靠千千万万次的恢复才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