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瞒天隐居山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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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王湛回京面圣。
这数月以来,他已经在外面养得硕胖,那身内廷衣裳险些没穿进去。面圣前依规矩他先去见了李尉。
灰发的王湛给白发的李尉跪下,“老祖宗。”
李尉摸他的头,“出去这一趟,怎么见外了?”
王湛忙改口,“干爹。”
那声一出,旁边有些新来的小太监都看迷糊了。若论年纪,李尉比王湛大了不过十岁,怎么也不该以父子论。但这天底下高低贵贱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谁该当爹,谁当儿子,不靠年纪血缘,而是靠屁股底下的那方位子。
“儿子想着干爹呢。”王湛朝高矮儿子作一手势,那二人将两个紫檀木盒子捧上来,里头尽是李尉喜欢的文玩,有鼻烟壶,也有画扇。
李尉打量打量,阴阴地笑,“东西不少呢。路上辛苦了吧。”
“只要是干爹喜欢,当儿子的有什么辛苦好论!”王湛陪笑。瞧见他笑,他身后高矮儿子和其他随行太监也跟着僵硬地笑。
李尉点着头,叫旁边的人都出去,就留下自己和王湛。
他脱了鞋袜,亮出一双大脚来,“去打点水,给我洗个脚,你我说点私房话。就跟咱们小时候在炉房烧火一样。”
王湛蛄蛹着身子起来,瞧着红光满面的李尉,心里惴惴不安,但还是将水打来了,跪在李尉脚下,伺候着他洗。
温水浇在李尉脚上,从头到脚的舒畅。他昂起头,靠在椅背上,十分舒服地说:“你小时候瘦得跟猴儿一样,腿短跑得慢,连个馍都抢不上。每回我要是抢上了,就分你半个。每回都分,好容易给你养光溜了,才让你被提拔到娘娘宫里去了……”
王湛托住他脚的那只手顿住了。
五十多年了,李尉从没像今日这样同他提起往事,可偏偏在他回京的第一日,怎么突然这样说?
这段时日京城出了事,王湛略有耳闻。季皇后丢了,魏九娘和温烟水劫人出京,下落未明。皇上心里着急,李尉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但这事怎么都赖不到他头上。他自黄龙山离开那会,魏九娘还是个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岭南削藩立了功,足以说明这件事。
那之后人怎么变,王湛怎么知道?
可若论出去这趟的错处,他也确实有。错在江浙那万人没杀下来。知道叛军全去了岭南的时候,高矮儿子都吓得说不出话,但王湛没有慌,因为这事细想下来,也是同他们没关系的事。
皇上命他看住方度,他看了,人没跑,跑的是一万三的人,那是浙直总督调兵的问题,与他们有何干系?
他第一时间给皇上上书,陈述实情,也认了错。皇上说要派季朗来杀方度,他就在江浙拖延,等季朗过来,移交了人,这才回京。
种种算下来,便是皇上对那一万三千人没死成的事情再生气,也气不到他头上。
可李尉的态度不对,不像王湛预期的那样。
王湛绕着弯子问:“干爹是觉着这洗脚水太凉了,还是太烫了?”
李尉闭着眼睛道:“不凉也不烫,可它不动唤了。只有死水才不动唤啊,你这是从哪儿打的水?”
王湛手上一滑,险些将李尉的脚掉进盆里,万幸即将脱手之时捧回来了,装作无事地继续撩水、揉搓。但他匍匐更甚,手上的力道也轻了,整个人显得更加恭敬。
李尉叹口气,继续道:“早就跟你讲过了,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1]。这人要是忘了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王湛吞咽一口,比刚刚还要恭顺地揉着李尉的脚。
李尉道:“皇上给魏九娘的赏赐,你收了一半。户部拨给方度平乱的军饷,你又吞了些。我找人粗算了算,大约是白银七万四千两。那些个文玩能值一万两么?”
王湛道:“那都是给干爹打牙祭的,赶明儿给干爹送银票来。”
李尉笑笑,“我可不是找你要钱。司礼监也不是用来揽钱的。”他睁开眼,声音压低地问:“你知道司礼监是干什么的吗?”
王湛回道:“太祖皇帝有言,司礼监掌宫廷礼仪、规训内廷,记录皇上起居日常……”
“错了。”李尉眯目打断他,“是给皇上擦屁股的。”
王湛瞳孔一晃。李尉的话又出乎他意料了。
李尉道:“无论是你还是我,说白了都是草纸一张,皇上的屁股干净,你我也干净。皇上的屁股要是不干净,那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豁出命也得把那口脏窟窿给堵上。现在堵窟窿的时候到了……”
王湛一捧脏水不小心撩到了地上,他问李尉:“莫不是,方度又跑了?”
“是啊,又跑了。”李尉平视前方,目光空洞,微蹙着眉,仿佛在说一件自己也没法相信的事情,“魏九娘带着他一起跑的,两个人在马上浓情蜜意地跑了……”
“谁?和谁?”王湛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
“怎么?出去一趟,耳朵也聋了?”李尉更清楚地道,“我说魏九娘和方度一块跑了,二人在马上还约了亲事,甜甜蜜蜜,风光无限呢!皇上闻信急火攻心,烧了整三日。满朝文武都等着看笑话。此前他二人只在黄龙山见过,黄龙山上的事皇上全权交由你去办。你自己说,这口黑锅该由谁来背?”
王湛一下子全明白了。今日李尉为何叫他洗脚,又为何用昔日恩情敲打他。他想拿他的命去堵窟窿。可王湛还一点也不想死。
“儿子……儿子还想见见皇上。”王湛赶紧将李尉的脚安稳放下,跪到一旁,磕头道:“再怎么说,儿子伺候皇上这么些年,就是条狗,也舍不得主子。就请干爹让儿子给主子磕个头再走吧。”
李尉穿鞋站起来,“人之常情,想去就去吧。”
王湛给李尉磕了最后一个顶响亮的头,起身出屋,正要朝金銮殿走。可一出来就傻眼了。屋外没有高矮儿子,也没有任何他的随从,全部站着的都是李尉的人。地上淌着明亮粘稠的血,倏地一下,王湛的鼻子里灌满了不祥的血腥气。
一根绳自后勒住了他的咽喉,脸憋成了青紫色。他挣扎,蹬腿,手卡在脖子上左右拉拽,可没等一口气喘出来,人就瘫软在地上了。
“奸夫淫妇!奸夫淫妇!”
周天佑欹倚卧榻,边看奏本边骂人。他亲手提拔的魏九娘和他亲自下令斩杀的方度成了同路人。这是要他承认自己识人有误,还是要他承认方度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是放方度回了京,那一万三千三人的事情就是纸包不住火。现在以薛南絮为首的老臣因为他同皇后不睦,就已经在明里暗里地指摘他的错处了。这要是再多上一记人命债,他还要不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