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黑,黑衣黑袍黑帷帽,为了半夜行走方便。
山上大半的探子都离开了,但方洵通倭的事情查起来又急需人手。照理说她是匪首,招安后应该速速进京面圣。圣旨也确实同招安令一块下来了,但她借口母亲病重,需要尽孝,请知县帮忙上报,拖延了几月。这几月她就在栾安隐姓埋名,查方洵的案子。
往后她不再是魏大当家了,该是什么呢?
魏九娘还没想清楚这件事,好在日子较往常没怎么变。她还是照旧带着一批人,大家为了一件事,力气朝着一块使。
案子查到第三日,魏九娘忙了一天,刚回松云斋,就见温烟水亲自赶着马车来到后门。车帘一掀开,鹞子和霜会背靠背绑在一块,嘴里都堵着块烂布。
霜会“嗯,嗯”地看魏九娘,又瞪向温烟水。魏九娘不消多问就知道,这是俩孩子被温烟水教训过了。
温烟水下来打着扇子道:“你家这小姑娘胆子是真大。为了留在栾安寻你,敢从河道中间水流最急的地方跳船,差一点就被淹死了。”
魏九娘心里一惊,赶忙过去查看霜会的胳膊和腿,见她身上已经干了,才意识到应当是被救上来很久,无大碍了。
温烟水看鹞子,不嫌事大地又道:“这丫头虎就虎吧,这小子就更过分了。瞧见这丫头跳河也不喊一声,明明岸边多的是咱们的人,非要自己跳进去救,差点也死河里了。”
“我娘那边去信了没有?”魏九娘急问。出了这么大事,秋姑他们肯定担心坏了。
“去了去了。谁都无事。你就说这俩毛孩子怎么办吧?”
“罢了。无事就好。既然来了,就跟着一块查案吧。”魏九娘没再多说,给他们抽了嘴里的布,转身进了楼,“你们也进来梳洗梳洗,先换身衣裳。”
温烟水站在门口阴阳怪气道:“还真是好人都给你做尽了,果然这枯木逢了春,木头心都能变软。”
霜会和鹞子互相解了对方的绳子,跳下车来。霜会昂头问鹞子:“什么枯木,什么逢春?”
鹞子这回也没太听懂,瞧着温烟水道:“请温掌柜指点。”
温烟水乜了他一眼,“你都无师自通了,还要我指点作甚?我就提点你一句,如今虽不是匪了,可黄龙山的规矩不能变。外头人十四五便能嫁娶。但咱们黄龙山的姑娘十六以前不嫁人。如若破了规矩,我和九娘都不会饶了你。”
“温掌柜,我没……”鹞子话没说完,温烟水已经进楼了。
鹞子是温烟水一手调教起来的探子,除了当她是掌柜,还将她当半个师父看。被“师父”这么提点一句,那滋味比他挨打还难受。
霜会走上前,问鹞子:“温姨说什么嫁娶?你要娶妻啦?恭喜啊恭喜!”
鹞子愣了,虽然训练有素的伪装并不会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但心里不知怎的还是隐隐不舒服了一瞬。
“哎呀你就别问了。”鹞子也往楼里走。
霜会就在他身后跟:“你要娶哪家姐姐,告诉我,我好提前给你备贺礼啊。”
她越问,鹞子走得越快,没一会俩人就走没影了。
温烟水在二楼看着,忽然放声大笑,扇子点着魏九娘肩膀道:“有其姨母必有其外甥,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真是苍天在上,诚不欺我。你至多是块枯木,这丫头可是块冥顽不化的死木呢。”
“笑话瞧够了?”魏九娘手指推开她那扇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若不然,我便给你认识的每个男伶送封信,就说温姑娘突然想开,想成家了,叫他们速来松云斋打上一架。”
温烟水脸色突变,扇子扇得更快,连连摇头,“算你狠。我干活去还不成?”
温烟水的娘以前是个舞姬,才貌双绝,倾国倾城,爹不知道是谁,她也没必要知道,左右也不过是个抛妻弃子的浪荡无赖,不知道倒比知道好。
后来娘死了,她被人扔进深山,换了好几个山头讨吃食都没人要,最后被只比自己长半岁的魏九娘捡走了。
温烟水原以为,自己看惯别人脸色,最懂人心了。可遇上魏九娘,才知这世间有比她更犀利的一双眼,能将大多事情看得极透却不着相。可偏生也是这双眼,看得透万人万物,却看不透自己。
莫说是魏九娘当局者迷,便是温烟水一个旁观者,也时常看不透她。
查案伊始,温烟水还能对魏九娘和方度的事儿调侃两句。她肯调侃,是觉着魏九娘已看开了。人都走了这么久,又留了绝笔信,魏九娘每日照常做事,对方度只字不提,远不似先前惦记三哥的时候,可不就是看开了?
可有天她瞧见魏九娘缠鞭子。那鞭子上不知从哪儿染的血迹。松云斋一个手下好心好意地想给她擦,忽然被她凶了句“莫动”。
温烟水一下便猜到了。那血是抽方度的时候沾上的。正经打人,整条鞭子都能见血的,但这会只剩几个血点子。
没有人擦,只能是风吹的。
风来无人理,风过错花期。花落凋零败,良人愁在外。
自那起温烟水便不再调侃她和方度了。
三月已过,暮春将逝,方洵的案子查得差不多,进京之事也不能再拖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三更,后面两更稍晚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