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会的门敲得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她昨日也一晚没睡,巴不得魏九娘说句“再等会”,她好回被窝里再闷个回笼觉。
但魏九娘没发话,屋里却传来方度的声音:“你们大当家才睡着,你在外头先等会。”
霜会“嘶”了一声。怎么会是方度啊?还是在大当家屋里……睡觉?这一惊,脚下迟钝,人就没有走。
半晌,方度收拾齐整,一个人走出屋。出来才知,天都暗了,于是又进屋提了只灯笼,转身给九娘关好门。
“今日我同你巡山去。”方度一手抱手炉,一手提灯笼地往前走。烛光笼得人暖融融的,灯笼影子在地上左右摇摆。
霜会没听,反问他:“凭什么?我等大当家。”
方度立定,回了半身,笑着骗道:“就是你们大当家让的。不信等她醒了你自己问。”
霜会还不跟,抱着胳膊道:“你一个外人,大当家怎可能让你单独同我巡山?”
小姑娘学聪明了。方度会心一笑,“她确实没明说,但让我教你点东西。你若不愿便不巡山,只带我去山顶可好?”
他能教自己什么东西呢?霜会一路警觉地摸着鞭子,等到了山顶,才见方度大氅一脱,腰间别了把木剑。
“你要教我练剑啊?”霜会心里半疑半喜。黄龙山的九道鞭于她而言太过简单,她早练烦了,总算盼到能学新东西。可转念一想又不乐意,“那我岂不是还得拜师?”
方度摆手,“不必。我的武学底子比你差远了。不过是给你看些招式。你看会了就拿去用,看不会便算了。”
“我还没有看不会的招式呢!”霜会坐去一旁的石头上,“一遍就能会!”
方度抽出剑来,提腕转了一圈,负剑于后,“那你看好。”
他提步举剑,剑刺空中,卷起一阵肃杀的风,剑尖在月色下闪着光,跟夜里瞧见太阳似的。须臾间,步法腾转,又是另外一招,平刺向前。招式变换间,落叶纷纷,剑上柔中带刚,刚中又透着灵动。
方度天生的力气不足,能使出招来全靠内功顶着,剑招也是以轻盈取胜,和霜会见过的武师大不一样。与其说他是练剑,倒不如说是舞剑。霜会只觉得甚美,甚奇,简直巧夺天工。
一套剑招使毕,方度以袖掩面,咳嗽起来,一个没站稳便撑剑跪在地上。
霜会过去问:“你无事吧?”
方度摇头,将剑递给她,“你试试。”
霜会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练起了剑。虽说招式里还带着练鞭时候的狠劲,但神不似形似,行云流水一套下来,也算是全记住了。小姑娘觉着新鲜,一遍练完又练第二遍、第三遍……
少年意气风发,来日可期,往后跟在九娘身边,或建功立业,或潇洒江湖,都不会是无名凡人。
真好。
方度席地而坐,羡慕不已。他活至今日,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自怀中掏出只葫芦瓶,倒出两颗深黑药丸,塞入口中。药丸苦涩,这会又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醒神散,每吃一次吊命,人就再虚脱几分。小时候佟文举为了不让他多吃总将药藏起来,现在想管也管不住了。方度自己就更无所谓,因为本来也活不长了。
他的病离不开药,药离不开金银,从方家失势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大限将至。
此去江浙,本来是生死由天五五开。但叫他这几日用醒神散作死,可能都变成二八开了。
他将咳到嘴里的血咽下去,腹中也被血腥味灼得想呕。难忍的痛楚让他想笑。他笑老天失算,想了这么多法子来折磨他,怎么还没给他折磨死啊?
本来在诏狱里就该死的,但想着师父撑过来了;本来同师父交代完救爹爹的法子也该死了,但又遇上了魏九娘。
再一再二难再三啊!等帮九娘拿到招安令,还能死里逃生吗?
他还想攒嫁妆,还想再回来。黄龙山上的一切都合他心意,他还没稀罕够。魏九娘这个人,也没有爱够。可若真回不来了,还要做点什么,才能无憾无愧呢?
方度的笑僵在脸上,眉眼也低下来。他叫霜会别练了,到他眼前来。他力气不够,说不了那么远的话。
“你们大当家过生辰么?”
“从不过。”霜会没见过,当然也不知道生辰是多会。
“那她常有心情烦闷的时候吗?”
“有啊。见到你就烦。”霜会努努嘴,又抿唇,犹豫了会,“你跟我们大当家到底是何关系?你给她喂迷药了?”霜会的眼睛陡然睁大。
“对啊。喂迷药了。”方度笑说,“我告诉你怎么解,等下回她烦闷的时候你把解药喂给她如何?”
“无耻奸贼,就知道没安好心。”霜会伸出手来,“解药给我。”
“解药教给你了,就是方才那剑招,不过要等我离开黄龙山了才能用。等她烦闷之时,你就如我今日这样,同她练上一遍,包能治好。此事绝密,不可外传,不信你就试试,试不通再找我算账不迟。”
方度借着醒神散的药效利落起身,披衣提灯往回走。
霜会想了会,立刻追上他,“你骗小孩呢!你都走了,我还上哪儿找你算账去?”
方度道:“人间有缘自相见啊。”
霜会就听懂了一个有缘,更来气了,“我跟你有个屁缘,说教来说教去,你才长我几岁,真拿自己当长辈了!”
“我啊……”
方度长叹一声。我也是真想名正言顺当你长辈啊。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又过得这样快。方度在山尖站定,瞧着这边景色,白云蔼蔼,山雾蒙蒙,屋房交错,田垄纵横。只可惜今岁寒冬摧枯拉朽,草木不繁,少了大半生机。若在春夏旺时,还不定风光成什么样。
第六日,日挂梢头。方度步履匆匆,一刻也不想耽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