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汤药和调羹拿来,那几人围在思过堂的竹子后头,一个个探头往里瞧。
魏九娘拿起调羹,真给方度喂了几口药,然后又喂水,每一口的汤水都极少,跟喂小鸟的量差不多。久不饮食的人,五脏气滞,乍一吃喝极易呛到。
魏九娘反正不着急,就慢慢地喂,两小碗药外加半碗水,寻常人五口就喝完了,方度喝了足足半时辰,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人也没醒。
魏九娘喂完他,叫外头人进来继续盯着,自己去祠堂。
黄龙山的祠堂和别处不同。山匪作乱上山,本就各家都有,没见过哪窝山匪建祠堂的。是后来抗倭死的人太多,秋姑不忍为国杀敌之辈沦为孤魂野鬼,祠堂才这么建起来的。
山匪的祠堂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进了黄龙山,杀过敌,死后都能进。山里有木匠,大家自己立牌位。现在的牌位有一百零三块,还不算上月死的那些。
这回死的人委实太多,木匠手都磨破了,一个月也没做完。
魏九娘在祠堂上过香就跪下,手在颈侧寻到根红绳,扯出来,红绳底下串着金镶玉的菩萨像。
无法无天的山匪要戴菩萨像,传到别的山头都要被人笑话死了。魏九娘小时候也是不戴的,是后来她三哥被倭寇掳走前把这个给了她,瞧见菩萨就跟瞧见三哥似的,她才戴到现在。
她小时候三哥总护着她,她跟着三哥认字练武,就像现在她带着霜会一样。三哥长她十三岁,也是个心里总装事的人,经常一个人坐在山头,想事想半天。
三哥说当匪的没有一辈子心里不怕的,总有那么几个动摇的时候,不是怕官府,就是怕苍天。想不清楚事的时候问问菩萨,问着问着兴许自己就开窍了。
魏九娘攥住菩萨像,闭起眼,心里一遍遍地问——
方度该不该死?到底该不该死?
她那话可能问不到菩萨,但全问到自己心里去了。
她原想来祠堂清静清静,可此刻脑子里全是方度那两扇桃花瓣似的眼。那花瓣饱满坠在枝头,一阵风过,颤颤地动,风过了又照太阳,照得露珠飞转,粉白的花瓣粼粼生光。
魏九娘忽然睁眼,整个人像被长枪袭中,定在了地上。
“大当家,大当家!”思过堂盯人的寻来了,“方度醒了,醒了!”
方度醒了,天也亮了。
……
“我饿了。”方度说。
“没有饭。”魏九娘还坐桌旁,拿酒抹鞭子,头也不擡。
“昨日明明还有水。”方度又说。
他说话比昨日有力气了点,看来是那药好好克化了。
“昨日给水你不喝,今日不给了。没水也没饭。”魏九娘说。
“可我嘴里是润的,我没喝,你们不也喂了?”方度紧闭着嘴,抿上唇,暗地里舔了舔。
“谁喂的?”魏九娘拍了下桌子,吓得那一屋子人骇然立正,“不知道就去给我好好查,查到了是谁,拉过来挨鞭子。”
那些人愣了会,终于有个机灵的站出来,推着大家往外,“快走快走。”
等都出去了,才有人敢问:“大当家何意啊,昨夜不是她自己……”
“莫听莫问,烧火做饭去!”机灵的那个踢了几人屁股,自己却好奇地从窗户张望一番,待魏九娘回头看他,他又机灵跑进屋道:“这窗没关,我给关上。”
关好了窗,又点了盏灯,那人才退出去,重新关好门。
思过堂内灯烛摇曳,不晨不昏的。
魏九娘擦洗好鞭子,朝方度走过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方度借着幽光,还看着她。
“这年纪早该娶妻了吧?”魏九娘却自顾自低着头。
“我要说没娶,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方度浅笑,这回不像苦大仇深的吊死鬼,像个躺上喜床的风流鬼。
魏九娘还是没看他,“这年纪还没娶,是等着回倭国娶岛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