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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提前组队（第1页）

在国企里面，总部职能部门的中层，只能算作吏，而分公司的管理层，却是实实在在的官。来努比亚的第一天，肖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区别，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

这时肖桐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王军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前，看着他傻笑。王军还是老样子，高高的个子，一头稀疏的卷发，一身健美的肌肉，是一个长相棱角分明的西北汉子。

两个人先来了个大大的拥抱，肖桐又用拳头锤了一下王军的胸肌，「还是这么结实，一点儿也没发福，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房间的。」王军捂了捂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的任命，总部周一就发红头文档了，努比亚公司同一天进行了转发，现在谁不知道集团最年轻的三级公司副总驾临努比亚了啊。」肖桐说：「快坐，怎么样都是你的好兄弟，我看看你带了点儿啥。」

王军带了一大袋子啤酒，一大袋子食物，食物种类丰富，中西结合，有金枪鱼罐头、油浸橄榄、薯片、烤鸡、辣拌牛肚和炒花生米。王军对肖桐说：「带猪肉了吗？」肖桐答：「我带猪肉干嘛啊。」「这边有人休假回国，都得给同事带点儿猪肉制品，这边最难搞到的就是猪肉。」也确实是这样的，尽管努比亚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相对中东一些穆斯林国家开放一些，但猪肉在这里仍是最大的禁忌，不允许养猪，更不允许进口猪肉。

两个人在餐桌的两侧坐了下来，两个人各开了一罐啤酒，先碰了一杯，然后聊起了各自的近况。王军来努比亚第一年被安排在东部的陕西路桥大包的项目上锻炼，所谓大包，就是华建国际收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费，把项目直接转包给陕西路桥来做，这在国内是违法的，但是在海外却是最主流的承包方式。

其他几个分配到大包项目的校招生，都承受不了条件艰苦，甚至以回国相威胁，干了两三个月就要求调回总部或者自营项目，只有王军留下来了，干满一年才被公司调回努诺尔的移动中心项目。

王军是陕北农村出来的，所以对于生活条件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在大包项目也比较适应，加之又是家乡的建筑企业，和陕西路桥的上上下下都相处得十分融洽。这一年的时间，王军学了一身的本事，从放线测量、钢筋混凝土、二次砌筑、室外VRD工程，几乎把所有的施工工艺都吃透了。

肖桐理解，公司这样的安排要的就是王军这样的效果，不希望校招生一开始就飘在天上，而对具体的建筑工序和施工工艺一知半解。想到自己刚毕业在项目上的一年，也是学到了很多基础的东西，让他对建筑施工更具象化了。建筑施工是一个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了，唯有大量的现场实践才能造就一个合格的项目管理人才。

王军被调到移动中心项目之后，从责任工程师干起，凭借着过硬的基本功，吃苦耐劳的工作精神，加上坚持不懈地学习法语，从工程师晋升到工程部长，从工程部长又晋升到生产经理。去年这个项目竣工临验之后，八局的项目经理申请回国，公司考虑到接下来的消项、结算和维保工作，没有人比王军更适合了，于是将王军提拔为项目运行经理，负责项目的后期工作。抛开肖桐这样的个例，王军已经是这一届校招生里面升得最快的一批人了。

这时，王军反过来问肖桐：「桐哥，你和我不一样，你家里又不缺钱，而且在国内混的这么好，为啥来努比亚吃这个苦啊。」肖桐对王军不会藏着掖着，但是也不能说得太透彻，于是大致介绍了一下他来努比亚的原因和他的规划。

听到肖桐要组建新的事业部，王军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举起啤酒和肖桐碰了一杯，肖桐吓了一跳，心想这话怎么有刺激到他了。王军开口说：「桐哥，我能不能去你的事业部，和你一起干。」肖桐一听是这个意思，「你坐下喝，你来当然好了，咱们兄弟齐心合力，只不过我这里还只是个概念，项目需要自己拿，怕你过来无用武之地。」

王军说：「我现在说是项目运行经理，每天干的都是对帐结算，修补缺陷的活，这种事顶没意思，我过来可以先陪你跑市场，投标的时候可以组织技术标。而且我对努比亚的情况比较了解，你总要有个自己人挺你，难不成你还要从国内调人过来？」

其实王军聊完这五年的经历之后，肖桐就有了挖王军过来的想法，王军自己说出来就再好不过了。肖桐说：「你过来我自然是举双手欢迎，一是等我把组织架构确定之后，我去找黄总聊一下，二是你过来想做哪方面的职责？」

肖桐说得很委婉，想看看这个校友的胃口有多大。王军立刻展现了西北汉子的豪爽：「和你不一样，我是个粗人，就喜欢在现场把项目梳理得井井有条，如果拿下来项目，我希望可以做项目经理，生产经理也成，只要和你一起干。」肖桐听完了激动了，「来吧，兄弟，我们炫一个。」

肖桐特别能理解王军，毕业之前大家是可以选择志愿的，海外还是国内，还是海外国内都可以。王军家境一般，还有个妹妹上大学，他需要尽快赚钱，来努比亚工作工资可以乘以2。5倍的系数，在国外干一年相当于国内干2年半。

五年时间，王军给父母在农村盖了新房子，供妹妹读完了大学，自己也在京城东五环首付了一个小房子。家里基本的问题都解决了，他开始筹划自己的职业发展了，肖桐是他能够得上唯一的一条细腿。

酒精确实是可以助眠的，肖桐一觉睡到8点多，起床之后冲了个澡，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吃早饭。就在这时，那部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肖桐拿起电话，「你好，请问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肖总你好啊，我是王翻，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王翻你好，昨天休息得很好，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在哪汇合。」「我和Lotfi在院里等你，还是昨天接你的那部车。」肖桐换了一套休闲装束便转身下楼。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院子里面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人，有些是刚刚吃过早饭，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聊，有些是赶往办公室加班，有些是去活动室打球，还有一些和肖桐一样，准备周末出去逛一逛，再买一些日常用品。肖桐谁都不认识，也不太好打招呼，遇到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大家看着这个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从领导楼出来的，多半是总部派过来出差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国内近期派过来一位副总经理，但是很难和肖桐对上号，一个是肖桐实在太年轻了，另外就是肖桐穿着实在太休闲了，上身是一件巴萨19号新星梅西的T恤，下身是一条白色的休闲裤外加一双白色的球鞋。

肖桐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高大的Lotfi，Lotfi也看到了肖桐，立刻举手示意。Lotfi的旁边是一个器宇轩昂的老者，一头齐整的花白头发，白皙的面容只有细细的几条皱纹，脸上戴着一副变色眼镜，西裤皮鞋，上身穿着一件长袖衬衫，衬衫的下摆整齐地扎在西裤里面，正在用法语和Lotfi高谈阔论，肖桐想这一定是大名鼎鼎的王翻了。

王翻是1952年出生，年轻时候在东北插过队，因为又红又专被推荐到京城第二外国语大学学习法语，属于工农兵大学生。大学毕业之后被分配到相关部门任职翻译。华建总公司重组之后，王翻又被调到华建国际的前身-华建总公司海外部工作，和现在华建国际的董事长陈总、华建国际的常务副总宋总，还有肖桐的大伯肖总都共事过。

王翻为人直爽，扮相看起来像个外交官，但行事风格更像一个江湖大哥，因此仕途一直不顺。十年前主动申请来努比亚公司工作，他和同事关系融洽，和领导关系紧张，所以从总经理的专职翻译变成了行政部翻译，因为只有老顾可以包容他的脾气。

不过王翻在努比亚的华人圈子颇有威望，三教九流都与王翻交好，中国人之间有了矛盾也会找王翻协调，涉及和政府部门疏通关系的也会找王翻牵线。因此，王翻除了看不惯公司的几个领导之外，努比亚的生活还是过得十分惬意的。

这时，王翻也看到了这身打扮的肖桐，忍不住笑着说：「肖桐，在下王铁铮，这两天由我陪你转转。」肖桐和王翻亲切地握了握手，王翻接着说：「肖总，我带你出去吃点当地的早餐怎么样？」肖桐说：「那再好不过了，有劳王翻了。」

王翻把肖桐带到一家非常欧式的餐厅，餐厅不大，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大多数顾客都坐在外面的外摆区。王翻和肖桐也坐到了外面，王翻又给Lotfi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一起吃，王翻快速地点好了三个人的餐食：三杯浓缩咖啡，6个羊角面包，3份煎蛋卷，又给肖桐加了一份阿拉伯甜点。

王翻把菜单放在桌子上，然后笑着对肖桐说：「肖总，我在出国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大名，算下来有十多年了。」肖桐也笑了，他入职华建只有五年，十年前他还在读高中呢，「王翻，没想到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在华建国际的知名度非常高，国内很多同事都认识你。」

王翻看肖桐不信，接着说：「我在海外部的时候，经常和肖总一起出差，他曾经和我聊到你，让我印象特别深刻。」肖桐平时和大伯接触并不多，大伯比较严肃，尽管大伯将肖桐视同己出，但是很少和肖桐提及工作的人和事，肖桐不动声色地说：「大伯工作很忙，我和他平时见得也很少，我这个人小时候比较顽劣，让家里人没少操心。」

王翻摇了摇头，「他说老二家的小子，将来会很了不起，只要走正路，一定会比我强。」肖桐听后倒是吃了一惊，大伯很少当面夸奖他，不过倒是和父亲谈到过，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子不类父，倒是肖桐更像年轻时候的他。王翻又接着说：「在海外部，我只佩服肖总，现在你来努比亚公司，我只唯你马首是瞻。」

肖桐听完之后深受鼓舞，他一直以来的原则就是精兵悍将，类似美国的海豹突击队，用能力最强的人组成一支精干的团队，用10分人才，而不是言听计从的泛泛之辈。

肖桐目光坚定地看着王翻，「王叔，以后你要多帮我。」王翻稍微有一些惊讶，「只要你不嫌弃，我和老顾说一下，我和Lotfi都过去跟你干。」然后指了指正在嘬咖啡的Lotfi，「这小子是我干儿子，也是自己人。」

努比亚在国际上存在感不强，但历史十分悠久，先后被腓尼基人，罗马人和阿拉伯人占领过，汉尼拔当年入侵罗马，战斗力最强的除了大象，就是努米底亚轻骑兵了，而这只骑兵就来自努比亚。努比亚境内有地中海、撒哈拉的自然景观，罗马时期的遗址，阿拉伯宗教建筑，还有法国殖民时期的欧洲建筑群，旅游资源丰富，但是开发程度非常有限。

第一天行程以体验为主，王翻安排了努诺尔市中心的帝都市，这里是典型的欧洲建筑群，类似上海外滩，也是努比亚全国最繁华的地方，接下来是位于东郊的哈密斯，这里是柏柏尔人聚集区，也是全国最大的建材市场，柏柏尔人是努比亚仅次于阿拉伯人的第二大民族，晚上去总部附近的希尔顿酒店晚餐。这个酒店是华建集团在努比亚承揽的第一个大型公建项目，是努比亚公司发展过程中的重要里程碑，18个月极限工期完成这样一个大型度假酒店项目，得到了总统的高度赞誉。

王翻更深层的意思，远不止体验和游览，他要借着这两天时间，把这个国家的情况，本地建筑市场的情况，本地华人公司的情况，华建国际努比亚公司的情况一一给肖桐做个初步的介绍。

到了这个年龄，王翻对自己的职业发展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但是作为一个江湖大哥，王翻认为有责任帮助朋友的孩子，他对肖桐在国内的事迹也有所耳闻，觉得这小子是个干大事的人。

一路上王翻娓娓道来，肖桐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提着问题，王翻有问必答，毫不避讳。肖桐不仅惊讶于王翻的知识储备和对事物的深刻洞察力，还对王翻的直爽和洒脱印象深刻。

王翻一生潇洒，交往过的女友无数，但至今仍然保持单身，目前的女友是他之前带过的一个女翻译，小王翻20多岁，目前在南通三建做行政主任，周末会来努比亚公司总部，照料王翻的生活起居。这周如果不是陪肖桐出来考察，王翻应该是要和女友共度周末的。和王翻相处的这两天时间，肖桐接受的信息量比读10本关于努比亚的书还多。

努比亚是一个典型的国富民穷的国家，实行的是国家资本主义，最重要的油气资源都掌握在国企手中，全民教育和医疗免费，涉及民生的产业均由政府补贴，这一点儿有点儿类似于委内瑞拉，但和中东的土豪国家还是有区别。首先努比亚属于石油输出国组织，但是油气资源并没有中东那么丰富，而本国人口又有3000多万，政府只能保证民众的温饱，但是无法保证富贵。

本国经济以油气和木材出口为主，工业处于初级阶段，只能做有限的进口替代，大多数工业产品都从欧洲进口，其中又以法国最多。农业以自耕农为主，没有形成大规模生产，而且仅集中于沿海地区。服务业更是落后，本国居民消费能力很低，外国投资又非常少。近两年的经济增长，主要依赖于油气价格的上涨，政府利用油气出口获得外汇，满足本国民众福利之后，进行基础设施投资。

努比亚的建筑市场倒是欣欣向荣，处于一个机会窗口。努比亚刚刚经历十年内乱，十年中基础设施建设几乎停滞，而人口却出现了爆发性的增长。内乱之前统治努比亚建筑市场的欧洲建筑企业，尤其是法国的万喜和布依格，占据了一半以上的份额，也正因为内乱，欧洲企业出于对自身投资和人员安全的考虑，率先放弃了努比亚市场。而作为努比亚的传统友好国家，华建集团始终维持了一个团队，坚守在努比亚市场。布特在1999年成功竞选总统之后，与反政府军达成了和解，快速地结束了内乱，并且推动了卓有成效的改革，整个国家快速地恢复了元气，打开了努比亚独立以来的第一个大规模建设周期。

华建集团努比亚公司的前任总经理，现任华建八局总经理李世雄是个极有魄力的领导，前面提到的希尔顿酒店是布特总统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大型建筑项目，酒店是为了迎接非盟会议特别修建的。但当时本国施工资源匮乏，工期限定只有18个月，欧美企业对于努比亚市场还处于观望状态，本国企业又没有能力承接这种大型项目，在这个关键节点，李世雄通过大使馆主动找到总统办公室，表示华建有能力承接这个项目，并且保证高质量按期交付。努比亚将这个项目交给了华建，李世雄也不负众望，调动了华建八局和海外部的全部优质资源，几乎举整个集团之力，硬是提前一个月将项目交付，并且创造了一定的利润。

因为希尔顿项目的成功，努比亚公司迎来了几年的高速发展期，一举跻身于华建集团四大海外机构之一。后面的事情发展有一些出乎意料，华建集团集成了海外部和总承包公司，组建了华建国际。李世雄出于仕途考虑，并且凭借着华丽的业绩，回国升任华建八局总经理，成了八局的二把手，并且将八局骨干员工都带回了国。

李世雄的离开对努比亚公司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能够和努比亚政府高官说得上话的，只有他一个人，而随他而去的八局精英又造成了运行层的真空。黄克强接替李世雄之后的局面就是，项目履约接连出问题，新项目投标屡屡失手，尽管已经有两年时间，这个阵痛还没有过去。

努比亚公司最大的业主是努比亚住房部，住房部长贾马尔是李世雄的好朋友，60%的项目都给了华建。李世雄也承诺贾马尔，华建会为努比亚偏远地区捐助小学，为努比亚建设技工学校以培养当地产业工人，投资建设水泥厂等建筑相关产业。但随着李世雄的离开，这些承诺均石沉大海，以黄克强的风格，他是绝不敢做这些授权之外的事情的。这让贾马尔认为，华建不守承诺，除了李世雄之外的其他中国人都不值得信任。

在肖桐看来，努比亚建筑市场大势很好，努比亚公司基本面并不差，只是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自己需要加快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