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谢之洲。」宗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干嘛!」谢之洲撇撇嘴。
「你那个铃声。」
「……怎么了。」
「卖报的。」
「……对,《卖报歌》,怎么了嘛。」
宗燃又沉默了。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失血太多,脑子像泡在浆糊里昏沉沉的,但耳朵偏偏很清醒,因为那个少年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的。
他忽然想逗逗他,不知道为什么。
宗燃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想逗逗谁」这种无聊的冲动,但此刻他靠在树干上,血还在往外渗,脑子也不太清楚,忽然就想看看这个小孩炸毛的样子。
「你小时候,」宗燃一本正经的说,「是卖报的?」
谢之洲猛地擡起头:「?」
「你——你说什么?」他稍稍提高音量,「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中了一枪诶,你流了这么多血你还在这里跟我开玩笑?!」
宗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露着非常认真的神情。
谢之洲伸手摸了摸宗燃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难道脑子坏掉了?」谢之洲自言自语。
「不是玩笑。」宗燃看着谢之洲的眼睛,「真心发问。」
「什么叫『真心发问』?!哪个正常人听到《卖报歌》会觉得对方小时候是卖报的?!这是儿歌!儿歌你懂吗!就是小孩子都会唱的那种!我小时候是学笛子的!笛子!不是卖报的!」
「哦。」
谢之洲:「……」
自己认真的解释换来了对方的一个「哦」,感觉被耍了。
谢之洲气得脸颊鼓鼓的,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现在瞪得更圆了,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毛全都竖起来了,但爪子还没伸出来。
宗燃看着他,嘴角勾了勾。
谢之洲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明显在逗自己玩。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中了一枪,这个人流了很多血,这个人可能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他不能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但宗燃又开口了。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那么一本正经,像是在做学术研讨,「你不是卖报的。」
「我当然不是!」
「那你的铃声为什么是卖报的。」
「那是我——那是——我就是喜欢听儿歌怎么了?!我从小听着长大的不行吗?!《卖报歌》怎么了?《卖报歌》内容积极向上,说的是劳动人民的光荣传统,比现在那些口水歌有意义多了!」
宗燃看着他不说话了。
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气人。
谢之洲的理智在那道目光下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
啪。
断了。
「行,你不是觉得我铃声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吗?」谢之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靠在树上的宗燃,「那你听好了——如果铃声是什么我就能变成什么的话,我马上改成奥特曼的主题曲,然后原地变身一拳把你打到外太空炸成烟花!」
宗燃:「……」
这傻孩子。
宗燃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这个炸毛的少年,忽然觉得——好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评价,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可爱」。
但眼前这个少年,满身脏兮兮的,脸上还糊着泥巴、铃声是儿歌、威胁人的方式是变身奥特曼——
就是可爱。
宗燃想,可能是失血太多了,脑子不太正常了。
「奥特曼。」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笑意。
「……对,奥特……曼。」话音刚落谢之洲自己先卡了壳,心底一阵无语,有被自己雷到,但还是硬着头皮补了句,「怎么样?」
「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