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无法带人御空,二人只能走下山。
夜阑人静,两人换了位置,秦明帆在前带路,云舒跟在后边。
山风吹来略显寒凉,拂起秦明帆衣裳空袖,他默了瞬,在断袖处打了个结。
生死都经历过了,断臂没什么不可直面的,至少自己还有恢复的机会。
月明如水,秦明帆没多久就找到了来时的山道,至此路途明朗,辨明坡势向山下走即可,无需继续带路。
秦明帆却注意到云舒依然慢他半拍地默默跟着。
自己往左,她便往左。自己朝右,她也朝右。
甚至秦明帆听到动静歪了方向探查情况,她盯着他的脚不做迟疑地跟着偏了。
于是两人一起傻杵在灌木后,探头看野兔晃着屁股蹬着腿儿跑。
云舒瞥开眸子不讲话。
秦明帆汗颜。
……你管这叫方向感差?
这分明已经是我知道方向在哪,但我走着走着可能就不是那儿了的程度了!
秦明帆也没去揭,继续下山主动换了话题。
「刚才那妖女刻意引云道长来对付狐妖,好像早知妖观,她会和妖观幕后是一伙的吗?」
云舒笃定地摇头:「她乃大颂第一魔门截天宗圣女,以截天宗传承根本不屑用凡人养妖。她当是恰知此处,想借此甩开贫道。那狐妖尾骨又正好对她修行有益,顺手夺之罢了。」
秦明帆摸着下巴,大颂是这个朝代的名字?
那妖女感觉和云舒修为差不了多少啊?这种修行魔门叫做「大颂第一魔门」,大颂得多有强度?
之前好像也听说了儒家以浩然气镇九州,这世道修行倒是特殊。
云舒想起对方在秦明帆耳畔说过悄悄话,蹙眉提醒:「此女心思极深,精明难缠,无论她说过什么,秦施主都断不可轻信。」
「倒也没说啥,就说她这次夺宝遁走多亏了我,可是我阻碍云道长追人了?」
「即便秦施主不破阵,贫道也会费时破阵斩妖。」
云舒顿了顿,略有不解地问:「倒是秦施主……既侥幸出了血池,应知拔旗九死一生,为何不逃?」
血祭的场景犹在眼前,秦明帆半没在阴影里的脸微沉,流露出种在现代从未有过的狠戾:「不见得跑不掉,不如把他们全干了,否则死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当时天上是盘旋的狐妖,旁边是一大群道士,他那会可不清楚狐妖被阵法束缚行动,道士只是凡人。
云舒垂眸饶有深思。
秦明帆自嘲一笑:「抱歉,失态了。云道长游历世间,这种事应该比我见得多不少吧?是什么感觉?」
「多。」云舒又走出好几步,缓缓补充,声音轻得像风:「但……不该有感觉。」
「不该?」
「便是洗去池中血气,已是贫道越界之举。」
秦明帆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人都死了,净一净死人的怨气也算?」
「一念起,必有一行落。世间万般皆有因果。」云舒望着天际的月,嗓音清冷,像在复述一条烂背如流的门规:「若最初不带感情,便不会起念生怜。」
秦明帆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就算是为斩妖,云道长不也还是救了我吗?而且既洗去血气,我看云道长也不是完全践行此理?」
按云舒展示的实力,若不分心救他分明可以在追逐过程中一击斩掉狐妖,继续跟上妖女。
云舒收回视线:「师尊让我下山观遍红尘,却又告诫莫入红尘,说的是若遇红尘琐事,抽离情绪观之即可,不该妄加干涉,更不应为此生出情感。」
秦明帆懂了。这是修的太上无情道啊……
云舒清冷的眸中却多了一抹迷惘:「此言……贫道尚未参透。不干涉红尘尚可做到,可若见人间悲欢毫无感觉,那观与不观有何分别?这或许便是贫道修行滞涩的原因。」
所以她才在确认道士无修为后说此事当交予官府处置。
既已定性此为红尘事,那按她学的规矩,不仅不该继续涉足,连情绪都不能多有一分。
秦明帆忽然想起假老道的话。
苍天不渡他们这种人。
道观里其他都是假的,唯独这句话是真的。
真正的仙家也只会视人为草芥,火烧不尽,割断又生,何须去怜?
这世道真是人命亦如浮萍,仙不应,佛不怜,连一片孤舟都没有。
秦明帆思量道:「云道长师尊……是不是还教过一句话,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