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龙揣着一肚子火气,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赶去。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当官。
自己这个林场管理员说吃空饷就吃空饷那也是不可能的。
还得是上面有人,才能这么久都没有东窗事发。
他现在就是去找这个靠山,准备把王赖子给捞出来。
不过直接去捞王赖子那是下下策,等于把话柄往杨宁手里送。
还是得绕个弯子才行。
得找个能让杨宁吃不了兜着走的由头。
……
镇公所的门槛吴龙踏过不少回了。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镇长办公室外。
先在门口站定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然后挤出一个恰到好处又带着点恭敬的谄媚笑容后,这才擡手敲了门。
「进。」
敲门过后,办公室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闻声,吴龙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镇长李为民正伏在案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听见动静他擡起头来,一见是吴龙,脸上立马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意,「原来是老吴啊,我说你这么大的风雪不在林场盯着跑镇上来了?快坐。」
「李镇长,打扰您工作了。」吴龙欠着身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的确是有个紧急情况,想着得及时跟您汇报一下,不然我也不敢来打扰您。」
「哦?什么情况?说说看。」李为民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吴龙心里飞快地打着腹稿,王赖子肯定是不能提的,那样太着相了。
得从大处着眼,从集体利益与国家财产入手才行。
于是乎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焦虑深色,「是这样李镇长,您也知道我们大江村边上,前些时候莫名其妙多了座山,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嗯,听说过,这事是有点稀奇。」李为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山看着是座宝山,林木茂盛野物也多。」吴龙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可问题就出在这儿,村里有个叫宁燕燕的丫头,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把那山当成自家的了,还弄了个门锁起来,以前吧他们还只是自己进去打猎,最近倒好,干脆放开让全村人都进去乱打一气,美其名曰共享资源,可这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李为民的脸色。
见对方眉头微蹙,似乎听进去了便趁热打铁,「您是知道的,山上的树那可都是国家财产,山上的野物也是集体的资源,怎么能由着个人胡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要是传出去别的村有样学样,咱们这林业秩序野生动物保护政策,还怎么贯彻落实?我担心长此以往,不仅资源会被破坏,更助长了这种目无集体目无组织的不良风气,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他这番话扣得都是大帽子,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忧心忡忡维护集体利益的位置上。
李为民听着他说这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表态。
随后他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资源管理确实要讲究个章法,不过……」
说到这儿他拖了个长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吴龙,「那宁燕燕她有什么成分问题吗?好像没什么问题吧?她这么搞,村里支书杨宁是个什么态度?」
吴龙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就知道他会问杨宁。
跟着他脸上就堆起苦笑,显得很是无奈,「杨支书他……唉,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被那山里的一点猎物迷了眼,也可能是觉得这样做能暂时安抚住村民,反正他对这事基本上是默许,甚至有点支持的意思,我作为林场管理员跟他反映过几次,说这样不合规矩,可他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要考虑村民的实际困难,我这也是有心无力啊!」
一句话就把责任巧妙地引到了杨宁身上,暗示杨宁为了点眼前利益而不顾原则,纵容甚至支持这种破坏集体资源的行为。
闻言,李为民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沉默,吴龙的心都悬了起来。
光靠这几句空话想让李为民动杨宁,分量显然还是还不够。
杨宁毕竟是正经的村支书,没有确凿的把柄,镇上也不会轻易动他。
果然,李为民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理解,基层工作难做有时候为了稳定难免要有些变通,杨宁同志在村里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和考量,这样吧,这事我先记下,有机会我找杨宁同志谈谈话,了解了解具体情况。」
这话听着像是要敷衍过去,他的心一沉。
看来自己不下点猛药,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想到这儿,他脸上露出更加恳切的表情,「李镇长,我明白您的难处,其实我担心的还不止是山林资源的问题。」
说道这儿他压低了声音,「您想啊那宁燕燕一个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本事圈住一座山?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说道,而且她这么大方地把山开放给村民,收买人心的意图太明显了,现在村里好些人都只听她的,杨支书的话都快没人听了,这长此以往,咱们基层组织的威信何在?我这是担心,咱们大江村的领导是要出问题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直接点出了「动摇基层组织」这个敏感话题。
等李为民反应片刻,他身体又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我听到些风声,说杨宁最近手头好像阔绰了些,也不知道那粮食,哎,我也只是听说,做不得准,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李镇长,万一真有点什么到时候波及到镇上,影响到您的声誉,那可就……」
说话留白恰到好处地停住,给对方留足了想像空间。
这已经是在暗示杨宁可能经济上有问题,并且把这件事可能对李为民造成的影响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