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那滴汗水,余知继续摸索着这把驳壳枪。那天,枪口爆出火光的时候,是从枪管后面往上蹦出弹壳的。
余知看着那个地方,现在被银白色的金属板挡得严严实实,靠近枪管的那一侧,中间部分还有块灰色的铁片。
这子弹是怎么放进去的呢?余知挠了挠头,拿起一排子弹对着那块银白色的金属板比划著名。银白色金属板两边有两个对称的半圆形孔洞,夹住子弹的小铁片刚好可以插入这个槽。但是,必须要移走银白色金属板。
余知看到,靠近枪身的那个大扳把前面也是银白色的一块金属,与蓝黑色的枪身不是一体的,左右两边还有竖着的条纹,应该是防滑的。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条纹处试着拉动,果然可以!
余知稍一用力就拉开了那块金属,清亮悦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枪身里面的一长条金属块被拉了出来,一颗子弹从枪管后方的缺口中蹦出来,掉到床上。
兴奋地睁大了眼睛,余知看着枪管后方的缺口内,那里交错排列着整齐的子弹。
余知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直到最后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出来,那一长条的金属被挂在了枪身后面。
向后再次拉动长条金属,一松手,那长条金属复位。余知扳起大、小两个扳手,扣动扳机,这次带上劲了,咔的一声响,大扳把复位了。
如果枪里面有子弹,就能打出去了吧,余知再次拉起长条金属,让它挂在后面,露出枪管后面的缺口。
他拿起一排子弹,把夹住子弹的金属片插进露出的槽,严丝合缝,小铁片外面对称的两个凸起,恰好定位了小铁片在夹持中的正确位置和稳定。这、这真是机械的美学,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
余知用手从上往下压那一排子弹,「咔啦咔啦」,十颗子弹被压入了驳壳枪里面。用手拔出小铁片,哗啦一声,刚才拔出的长条金属自动弹了回来,枪管后面的缺口又是严丝合缝了。
原来是这样玩儿的……余知的嘴角上扬,再也难以压住。
他端起枪,握紧枪把,通过驳壳枪的上端瞄向门把手。后面能看到一道缺口,前面是枪管上竖起的小铁片,余知有些明白是如何定位到目标上了。
也不是多复杂,余知放下驳壳枪,把床上的子弹装到小铁片上,两段都有一个翘起的簧片,这看一眼就知道如何装了。
兴奋,除了兴奋还有兴奋!余知不停的瞄着阁楼间的各种物事,嘴里小声的仿真着「砰砰」的声音,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窗外传来的打更声,他才惊觉地拿起放在床头的欧米茄腕表看了下,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余知找了两块布,分别包起驳壳枪和子弹,走到墙角那边蹲下。手指按住木地板的一端,另外一边翘了起来,拿开木地板,下面是一个小空间,摆着七封大洋、六把飞刀。他把驳壳枪和子弹都放在最下面,上面压上大洋和飞刀,盖好了木地板。
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下的匕首,余知依然在兴奋中,折腾了好久才睡去……
早上,余知是被师傅拧着耳朵拎起来的。本来以为余知病了,上来看时才发现睡得猪一样,于是耳朵就遭殃了。
师傅一只手背在身后,向楼下走去,「等你?午饭我都没得吃。」
「哪能呢?不是有刘家阿姐么……」余知快速地整理好床铺,下楼追着师傅。
「余子,年轻时本钱,可也要注重身体,别整日胡天黑地。」
张骁尘背着手下楼,嘴里数落着余知,心里面对这个徒弟却很是满意。这座三层的石库门民居,是徒弟整个租下来的。他在赌场忙活时,请了房东刘家阿姐来做饭照料他。一个孤儿,却是天赋之子,兜得住他这正将传承。晚年了,有这样的徒弟,知足了……
「咚咚咚咚……」张骁尘坐在客堂间的桌子旁时,余知也跑下了楼梯。
桌子上摆着生煎馒头、油条、蟹壳黄还有豆浆,看样子是刘家阿姐买了送过来的。昨天晚上兴奋过头了,唉。
伺候着师傅用着早点,余知和师傅聊起了昨天大光明影院门口的枪击事件。
「师傅,穿灰色中山装、皮鞋的,是不是您说的那什么调查科的特务?」
张骁尘咽下一个生煎,「怎么总让你遇见这样的事儿,离那帮孙子远点儿,沾上他们的都没好事!」
「知道知道,我不惹事儿,我怂着呢。」,余知嘿嘿笑着说道。
张骁尘嘴一撇,「你,怂?哪件事儿你不得找补回来,但是这调查科起始于党务清理,现在可不是了,权力很大,有人有枪。」
余知说道:「那不就是东厂嘛,他们为啥都用驳壳枪呢。」
「这东西源自德国,威力大、射程远,好的枪手百十米外可取人性命。西班牙仿制的皇家牌手枪能打连发,就是做工太糙了。」
「那还是西班牙的先进,仿的比原产的还要好?」
张骁尘却不屑地说道:「西班牙仿制的叫「七钉盒子炮」,由七根销钉固定内部机件,后来的皇家牌好了些,只有两大一小三颗销钉。德国的驳壳枪,全枪上下一根销钉都没有,那才叫玩意儿!」
「确实,德国人在机械上还是大拿。」余知深以为然的点着头。
看到师傅有些怀疑的目光,「师傅,我去弹子房了……」余知赶紧跑路,否则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就得被戳破喽。
赌台下午才营业,上午的时间,余知一般去弹子房比较多。
曹家渡这个地方,处于公共租界的外缘、华界的边上,属于「三不管「地带。这都是租界当局越界筑路,在曹家渡形成了五条马路交汇的「五角场「,和江湾五角场、徐家汇五角场并称上海三大五角场。
余知常去的是春园茶楼,就在白利南路上。这茶楼比贼头的通源茶楼要大的多,虽说远一些可那儿的弹子房设施极好。
进口的标准英式球台、台呢、球、杆,用的球全部是象牙的,不像贼头那边的二手球台和胶木的球。而且,老贼头比较精明,弹子房里的其它设施,铜吊灯、座椅、茶桌啥的搞得都不错,也有很高的人气。
走进春园茶楼的弹子房,两张台子上激战正酣,剩下的四张球台没有人。余知也不着急,往那一坐,招手叫来伙计,「一壶祁红。」
少顷,伙计托着茶盘来了,放下一壶茶和一个盖碗。余知弹起一枚银角子,伙计很灵巧地一把接住,「谢谢小余哥!」
吱呀一声门响,通向茶楼的那道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衫的男人,摘下了头上的罗宋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