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一夜没睡。
天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工作台前,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面前的小兽却睡得正香。它窝在一只垫了软布的搪瓷盘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豹纹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暖光,偶尔还咂咂嘴,发出一两声梦呓似的「狡」。
若是忽略它头顶那两只嫩角,这就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可爱的小奶狗。
林渊盯着它看了很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遇事只会尖叫的人。三年古籍修复、四年理工科的底子,加上他本身的性子他信证据,讲逻辑,认死理。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下最该做的,不是逃,也不是忙着相信什么「神话」,而是……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先假设,再验证。」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还有些哑,「总能找到解释。」
他起身,先去洗了把冷水脸,冰凉的水一激,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回来时,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实验记录本,翻开第一页,拧开笔帽,郑重写下一行字:
「未知生物观察记录,编号001。日期:二〇二五年,农历二月。」
写完,他握笔的手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观测者:林渊。原则:所见即所记,不缺省结论。」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无论看到的东西多么荒谬,他都要像对待任何一个科研对象那样,客观、冷静、实事求是地把它记录下来。
第一步,影像记录。
他取出自己的手机,又从实验室借了一台用来记录修复过程的数字相机。他先调好焦距、光线,对着搪瓷盘里的小兽,从各个角度拍了一组照片,又打开录像,镜头一动不动地对准它。
屏幕里,那只小兽清晰可见。犬身,豹纹,牛角,无一遗漏。
林渊把照片放大,一帧一帧地看。不是合成,不是虚影,没有任何后期处理的痕迹。他甚至把照片导进电脑,查看原始文档的参数拍摄时间、设备、未经修改,全都清清楚楚。
它,确实被镜头记录下来了。
这一点,让林渊心里那点「或许是我集体幻觉」的侥幸,落了空。
第二步,测量。
他找来一把游标卡尺、一台小型电子秤,又备了一支测温枪。小兽睡得沉,他动作极轻地把它捧起来——触手温热,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人当成标本测量。
林渊先把它放到电子秤上。
数字跳了跳,定格。三百二十七克。
他记下:「体重:327g。」
接着用卡尺量它的身长、身高、角长。从鼻尖到尾根,身长约十八厘米;肩高不过十厘米;头顶那两只嫩角,堪堪一厘米出头。他一项项量,一项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最后是体温。测温枪的红点对准它的耳背,轻轻一扣。
「滴」的一声,屏幕显示:三十七点六摄氏度。
林渊微微一怔。
这个体温,比健康的幼犬略高一点点,却完全在哺乳动物正常体温的范围之内。换句话说,从最基础的体重、尺寸、体温来看,这只「神话生物」,和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小奶狗,没有任何区别。
它有体温,有重量,有呼吸,会做梦。
它是「活」的。
林渊的笔,在记录本上悬了片刻,才把这几个数字一一写下,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第三步,环境参数。
这是他最想弄清楚的部分。昨晚那些凭空绽放的花、重新泛起颜色的干花,背后一定有某种「能量」在起作用。他想看看,能不能用仪器,把这种能量捕捉到。
他把实验室里能用的设备都翻了出来高精度的温湿度计、记录纸张酸碱度的pH计,又从自己宿舍取来了那台平时用来测电脑辐射的简易电磁场检测仪。他甚至想起专业里有一台做环境监测用的仪器,便试着给一位留校的师兄打了个电话,借口说要做个小论文,借来了一台能测多种环境指针的便携监测仪。
设备一字排开,他在小兽周围,开始了地毯式的测量。
温度,正常。湿度,正常。
电磁场检测仪的探头,凑近小兽,数值纹丝不动,和室内背景值一模一样。他不死心,又把探头对准那卷古抄、对准窗台开花的多肉,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便携监测仪一项项扫过去,空气中的离子、可吸入颗粒、各种他能想到的指针,全都平平无奇,仿佛这屋里除了一只小奶狗和几盆花,什么都没有。
林渊直起身,看着满台毫无反应的仪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奇怪……」
那么离奇的生物效应,仪器却什么都测不到。它不像电磁辐射,不像热量,不像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它就那样凭空发生,又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他不死心,决定做一组对照实验。
他从实验室角落翻出两盆已经彻底枯死、被人遗忘的绿萝,叶子枯黄,藤蔓干瘪,确实是死透了。他又找来两个一模一样的托盘,把两盆枯绿萝分别放好,粘贴标签:A、B。
A盆,他放进小兽所在的搪瓷盘旁边;B盆,放到隔壁一间空屋子,远离小兽。
「控制变量。」他一边布置,一边低声自语,「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光线,同样不浇水。唯一的区别,就是它。」
布置好后,他把还在打盹的小兽轻轻捧到A盆旁边。
小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盆枯死的绿萝,歪了歪头,像是有些疑惑。它凑过去,用粉嫩的小鼻子,在枯黄的叶片上嗅了嗅,然后
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的光尘,随着它的喷嚏,轻轻落在那盆绿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