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结果,是三天后出来的。
那天上午,林渊正在实验室整理一摞待修的家谱,顾长庚推开玻璃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档袋,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出来了。」他把文档袋搁在台上。
林渊放下手里的活,拆开。
里头是几份报告。最上面一张是碳十四测年的结果,他目光一扫,落在那行数据上纸张年代,距今约七百八十年至八百二十年,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五。
南宋中期。
他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八百多年前,正是南宋偏安、江南文脉最盛的时候。这与他先前的判断对得上:纸是南宋的麻纸,墨是南宋的墨,抄手却用的是先秦楚地的古字。
他又往下看。纤维分析显示,纸张以麻类纤维为主,帘纹清晰,是江南一带纸坊的东西;墨的检测里检出了松烟的成分,还掺了极少量别的,一时辨不真切。
「南宋的纸,楚地的字。」林渊放下报告,轻声道,「一个南宋的抄书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照着一千多年前的古文,抄这么短短三行?」
而且只抄三行,无名无款,藏在夹层里,一藏就是几百年。
顾长庚拉过凳子坐下,没接这话,只反问:「字,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
林渊从自己的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这三天,他几乎把能查的都查了——校图书馆古籍部、数字古籍数据库、专业里那套《楚系简帛文本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描摹。
本子上,是他一笔一画临摹下来的那三行古字,每个字旁边都标注着他的推断,有的打了问号。
「三行字,二十几个。」他指着本子,「能基本确认的,有山、有鸟、有水的形。这一个,最复杂,我反复比对,像是鹿……但又不全像,比寻常鹿字多了好几笔。」
顾长庚凑过来看,眉头微皱。
「还有几个,」林渊摇头,「查不到,或者说,不敢认。楚系文本异体太多,同一个字,不同地方、不同时候,写法差得很远。认错一笔,意思就全变了。」
「嗯。」顾长庚直起身,「认字的事,不急在一时。越是这样的东西,越要稳。你先把它修出来纸修好了,字才看得清;字看清了,才谈得上读懂。」
这正是林渊自己的想法。
修复,是他眼下唯一能确定、也唯一能做的事。
当天下午,那卷古抄被从恒温柜里请了出来,郑重摊在林渊靠窗的工作台上。台灯拧到最亮,他还另加了一盏侧光的灯,把纸纹、蛀洞、墨痕照得纤毫毕现。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做了一件事——给这卷纸做全面的「体检」。
他用纸张厚度仪,逐段测了纸的厚度,记录下哪里薄、哪里脆;又用极软的毛刷,轻轻扫去滚动条表面浮着的陈年灰尘;他甚至把每一处蛀洞都编了号,在本子上画出位置、大小。
十七个洞,他标了十七个号。
「急不得。」他低声对自己说,像在安抚一个病人,「慢慢来,我给你一处处补。」
第一步,是脱酸。
纸张放了几百年,纤维里会慢慢积累酸性物质,酸是旧纸最大的病根,纸越酸,朽得越快。林渊取出那只喷雾柜,又配了脱酸液。他用pH试纸反复测,一直测到药液稳稳停在七点二弱碱性,既能中和纸里的酸,又不至于伤纸。
他把滚动条小心展开、固定,手持排笔,蘸足了脱酸液。
落笔之前,他深吸一口气。
手腕极稳,排笔贴着纸面,轻轻扫过,一笔接一笔,均匀得像在纸上覆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扫得很慢,从卷首到卷尾,连蛀洞边缘那些酥了的纸都没落下。
第一遍,等它慢慢阴干;再扫第二遍。
脱酸之后,是补蛀洞。
这是最费工夫的活。十七处蛀洞,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长,有的几个洞连成一片。他得为每一个洞,单独配一块补纸纸的厚薄、颜色、纹理,都要与原页尽量相近,补上去才不扎眼、也才结实。
他早就备下了一批仿古的麻纸,是他自己跟着纸坊学、一点点试出来的,纤维、帘纹都仿得古意。这会儿,他按每个洞的形状,用骨刀在补纸上旋出一片片补料,在旁边按编号排好,像一个大夫备好了十七块「补丁」。
然后,调糨糊。
还是他自己熬的小麦淀粉糨糊,调得不稠不稀,能拉出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