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着“别冲动”,手里却把那枚勋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我看他那架势,怕是明天就要发朋友圈“我儿子见义勇为了”。
“走走走,煮汤圆去。”他把勋章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拎着袋子进了厨房,“今天元宵节,一家人吃汤圆。小峰你别动了,你妈来帮忙就行。”
妈妈跟着进了厨房。
路过沙发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快,快到爸爸完全不可能注意到。
但那一点力道里包含的内容,比任何语言都丰富。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爸爸偶尔冒出来的碎碎念,忽然觉得这一刻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今天早上我还在和一个杀手搏命,下午在废弃仓库里清理残党,现在我坐在自家客厅里等着吃汤圆。
元宵节嘛。团圆的日子。
晚饭很简单。
一大锅花生芝麻汤圆,妈妈又加了几个她自己包的红豆沙馅的,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爸爸开了一小瓶桂花酿自斟自饮,感慨着说今年过年虽然雪晴不在了,但一家人也算圆满。
“你姐回去也有几天了吧?到了没?”爸爸问我。
“到了,昨天就到了。发了朋友圈。”我低头吃着汤圆,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
妈妈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她碗里的汤圆。
她今晚的话不多,但整个人的状态很柔和。
和前几天姐姐在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完全不同。
妈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每次目光碰上的时候都很快移开,嘴角却会微微弯一下。
我注意到妈妈一直在看我左臂上的绷带。
每次妈妈的视线落在那上面的时候,眼底的光会暗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轻轻搅动。
心疼当然有,但不止于此。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让我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汤圆之后,我帮着把碗筷收了,爸爸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说外面放烟花了,让我们出去看看。
我们三个人站到了阳台上。
冬天的夜风很冷,但天空很清。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一簇一簇的烟花接连绽放。
有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有的像流星雨一样四散坠落,有的像牡丹一样在半空中骤然盛开,还有几束连珠的窜天猴带着尖锐的啸声冲上高空再在顶端炸开成满天星辰。
光影不断变幻着,映在妈妈的脸上。
我偷偷看她。
妈妈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天空中次第绽放的花火,那些流光溢彩的颜色在她的眼眸深处碎成细碎的光点,像是她的瞳孔里也下起了一场星火做的雨。
灯光和焰火交替照亮她的面容。
她的鼻梁、她的睫毛、她下颌那条柔和的弧线、她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好美。
美得让我胸口发疼。
爸爸站在最右边,举着手机在拍烟花。妈妈站在中间,我站在最左边。三个人之间隔着正常的距离。
我把右手慢慢向她那边伸过去。
妈妈的手垂在身侧。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小指。
妈妈没有缩回去。
我轻轻地、缓慢地,将她的手握住。
妈妈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我。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爸爸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牵着手。
烟花在头顶炸开又坠落,又炸开又坠落。一阵微风把冷空气和远处的火药气息一起送过来。妈妈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扫过我的手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我轻声念道。
妈妈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引辛弃疾的词,也有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柔软。
妈妈捏了捏我的手,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很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