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步行了二十分钟,才到了那个地址对应的位置。
这片区域以前是老工业区,十几年前城市扩张的时候规划过一轮拆迁,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搁置了,留下了一片半死不活的废弃厂房。
铁皮围墙锈迹斑斑,有好几处被扒开了口子,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枯黄的茎叶在冬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三点出头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了。北方冬天的白昼短得不像话,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片废弃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那趟侦查,走的正是这片区域。
我没有直接走进去。
先在外围转了一圈。
龙组的训练在这种时候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肌肉记忆。
我不需要刻意去想“应该先观察什么”,身体自动就开始执行标准的侦查流程。
视线扫过围墙上方有没有监控摄像头、厂区入口有几个、哪些通道是死胡同、哪些墙面足够低可以翻越、最近的主干道在哪个方向、如果需要紧急撤离应该往哪跑。
整个厂区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南边是正门,铁栅栏门敞着,一半塌在地上。
北面围墙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对面是一片荒地,再远处能看到一条省道的路灯。
东侧有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大概是以前的职工宿舍,窗户全碎了,黑洞洞地像一排瞪大的眼眶。
西侧围墙紧邻一片废弃的停车场,停车场里还停着几辆锈透了的面包车和一台没有了轮胎的挖掘机。
最大的厂房在中央位置,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屋顶的铁皮有一大片已经掀掉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木梁骨架。
但一楼的墙体看起来还算完整,几个窗户被从里面用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应该就是今晚见面的地方。
我找了一个西侧停车场的高点,一辆面包车的车顶,趴在上面用手机的变焦功能仔细看了看厂房周围。
没有发现明显的哨位或者巡逻的人,但这不代表没有。
龙组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被看到。
我把整个厂区的大致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了三条可能的撤退路线。
一,正门出,沿着来时的路跑到公交站,那里有监控,对方不太可能在有摄像头的地方动手。缺点是距离最远,而且如果正门被堵就是死路。
二,北墙翻过去走排水沟,沟底是干的可以跑,通到荒地再上省道拦车。缺点是北墙比较高,大约有三米,翻越需要时间。
三,东侧宿舍楼群穿过去,那边有一个被扒开的围墙口子,口子外面就是一条小路,能通到一公里外的城中村。
这条路最近最快,而且宿舍楼群结构复杂,适合甩掉追踪。
我在心里把三条路线按优先级排了序。三号最优,一号次之,二号保底。
然后我从面包车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灰,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蹲着,等天黑。
冬天的风从围墙的缺口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片。
我缩在角落里,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套在头上,双手插进口袋,左手握着折叠刀的手柄,金属的冰凉隔着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等待是最消磨意志的事。
龙组训练的时候有一个科目就叫“等待”,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蹲守二十四小时以上,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不能睡觉,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和警觉。
当时我还是学员中坚持得最久的那批人,猎鹰夸过我“天生适合这一行”。
可那时候没有妈妈在家里等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妈妈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妈妈在我出门后十分钟发的,只有两个字。
“注意安全。”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发回去。
“放心,等我。”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就显示“已读”。
妈妈一直盯着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铁蓝色,边缘处烧着一条窄窄的橘红色火线。
等天完全黑透了。
我再进去。
晚上六点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