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不对。是星期一。
八月二十八号,星期一。省一高新学期教务会议,上午九点。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
响的是隔壁主卧那只,很轻,大概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声响:被子掀开的窸窣,脚踩地板的轻响,拖鞋在木地板上的摩擦。
爸爸比她更早。六点十分就出门了,今天有个早会。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只隐约听到玄关的开门声和电梯的叮。
我醒了,但没起。
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水声。
花洒打开的声音从主卧卫生间传过来,被两堵墙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白噪音。
妈妈在洗澡。
六点半起床洗澡,说明今天要出门,要见人,要以一个体面的、完整的、无懈可击的形象出现在同事面前。
水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是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比花洒更尖锐,穿透力更强,隔着两堵墙依然能分辨出风力的大小。
先是大风快速吹干,嗡嗡的低频振动;然后切换成小风慢慢定型,声音变细变高。
吹了大概八分钟。
然后安静了。
安静意味着妈妈在化妆。
化妆是无声的。
粉底液在皮肤上推开没有声音,眉笔划过眉骨没有声音,睫毛膏的刷头碾过睫毛没有声音。
只有偶尔的、极其轻微的咔嗒。
化妆品盖子打开或合上的声音。
我起床了。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弄出声响。穿着短裤和T恤走到走廊里,主卧的门半开着。
我靠在门框上。
妈妈站在梳妆台前。
背对着我。
头发已经吹干了。
中长发,用圆梳吹出了弧度,服帖地垂着,不再是旅行时那种随意披散的样子。
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翘起,像一个被克制住的逗号。
妈妈在往脸上扑散粉。
粉扑在脸颊上轻轻按压,每按一下都带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粉雾。
妈妈的动作很熟练。
二十年的教师生涯,每个工作日的早晨都重复这套流程,手指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精确。
梳妆台上摆着她今天要用的全部东西:一管粉底液,色号很浅,接近她本身的肤色;一支眉笔,深棕色;一盘四色眼影,大地色系,最深的那格几乎没用过;一支睫毛膏;一支唇膏,豆沙色,不是旅行时那支正红。
淡妆。
省一高的女教师们有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妆可以化,但不能浓。
粉底要薄到看不出来,眉毛要修但不能画得太锐利,眼影只用最浅的两个色号,口红绝对不能是红色。
豆沙、裸粉、奶茶色,这些安全的、不具攻击性的、不会让家长觉得“这个老师不正经”的颜色。
妈妈在这套规则里游刃有余。
散粉扑完,妈妈拿起眉笔。
左手的小指抵在颧骨上做支撑,右手握笔,笔尖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移动。
先勾勒下边缘,再填充中段,最后用眉刷把颜色晕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两条眉毛就从睡醒时的模糊变成了清晰的、利落的、带着一点英气的弧线。
然后是眼影。
妈妈用指腹蘸了最浅的那个色号,一种接近肤色的米白,在眼窝里轻轻晕开做打底。
然后换中间的浅棕色,用眼影刷扫在双眼皮的褶皱里,从眼头到眼尾,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