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东来顺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顺着木窗户缝直往外冒,厚重的棉门帘一掀开,满堂都是浓郁的芝麻酱和涮羊肉的奇香。
沈聿白早早到了,挑了个靠窗的座儿。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背脊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服务员提着大铜壶第三次过来给他添高碎茶时,实在没忍住,
多打量了这俊俏却透着冷意的后生两眼:「小同志,您约的人还没到呐?」
沈聿白礼貌地把菜单合上:「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顾思远第一个掀帘子钻进屋,后头跟着稳重的顾思渊、裹着红围巾的顾星晚,还有陈静怡。走在最后压阵的,是身段修长、神态随性的陆安。
沈聿白端着粗瓷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邀请过陆安,但他以为这位眼高于顶的大院太子爷不会来。
陆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站到顾星晚身边,他自然地擡起手,替她把脖子上的红围巾挑松了些。
「热不热?这屋里炭火旺,别捂出一身汗来出去又吹风。」
顾星晚把围巾往他手里一塞,娇嗔道:「安安哥哥,你别总拿我当三岁小孩儿,我自己会弄。」
陆安低低笑了一声,顺手把带着小姑娘体温的围巾搭在自己小臂上:「得嘞,顾大小姐独立自主。」
顾思远在一旁直乐,咂嘴调侃:「哎呦,安哥,就您这眼力见和服务态度,东来顺的领班看了,都得请您去当个劳模标兵!」
陈静怡拉开椅子挨着顾星晚坐下,接茬怼道:「他要是真去当服务员,一桌子菜还没上齐,这饭店老板估计得先破产赔他一辆小轿车。」
顾思远乐不可支:「糖糖,你这嘴今天去雍和宫开光了吧?」
「你少说两句,一会儿点菜的时候别像饿虎扑食,吓着人家沈同学。」顾星晚没好气地瞪了二哥一眼。
顾思远立马转向沈聿白,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沈同学,先声明啊,我这人胃口不大,就是比较尊重粮食。你要是心疼钱包,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啊。」
沈聿白将手边的菜单推了过去,声音平缓:「放心,我带够了。」
顾思远一拍桌子:「听见没?这话局气!服务员,先来三盘手切羊肉,两盘肥牛,一份羊上脑!再来毛肚、百叶、冻豆腐、粉丝、大白菜,对了,糖蒜上两碟!」
顾星晚赶紧踩了他一脚:「二哥,你在这儿报菜名呢?」
顾思远理直气壮:「请客的东家都没怕,你怕啥?」
顾思渊翻开另一份菜单,沉稳开口:「少点两盘肉,吃完再加,别浪费。」
顾思远立刻老实了:「行行行,听大哥的,大哥发话,谁敢造次。」
陆安靠在顾星晚旁边的椅子上,把菜单拉过来,又招手给加了一份鲜虾和一碟刚出炉的芝麻酱烧饼:「满满爱吃这个,趁热上。」
沈聿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算计,没有任务,只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吵闹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在那个「吃人的基地」里,学过怎么完美地融入人群。
该什么时候笑,该什么时候接话茬,该什么时候当个透明人,他练过无数遍,像个没有感情的精密机器。
可今晚,那些伪装的技巧全失效了。
铜锅里的汤咕嘟嘟翻滚着。顾思远手腕一翻,把第一筷子烫熟的肥牛捞出来,却没往自个儿嘴里送,而是手腕一拐,直接抖落进了沈聿白的碟子里。
「吃。」
沈聿白浑身的肌肉本能地一绷,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但很快压了下去。
顾思远没察觉,又大咧咧地捞了一筷子粉丝丢过去:「别瞅我啊,赶紧趁热吃!瘦得跟麻秆似的,难怪人家一铁棍下去你就进医院躺着了。」
顾星晚一听这话,立马急了:「二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呀!」
顾思远赶紧补救,梗着脖子嘟囔:「我这不是关心阶级兄弟吗?话糙理不糙,懂不懂?」
陈静怡把调好的芝麻酱料碗推到沈聿白跟前,凉凉补刀:「他关心人的方式比较欠揍,你习惯就好。」
沈聿白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片,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慢慢拿起筷子,将那片蘸了麻酱的肥牛送进嘴里。
「谢谢。」他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