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西街地下撞球厅。
这地下室连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墙上贴着的港台女星海报早卷了边,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和浑浊的汗臭味。
几张掉绿漆的撞球桌上方,挂着昏暗的白炽灯泡,拉着长长的黑电线。
黄毛强叼着烟,歪坐在撞球桌边,手里捏着根球杆,正跟几个小弟吹得起劲。
「昨天那活儿,真叫一个轻松。」
「就堵个学生,肩膀上来一下,人就蔫了。两千块钱到手,刘少爷这手笔还挺大方。」
旁边一个瘦猴嘿嘿直乐:「强哥,下次还有这种肥差,记得带我。打一棍子两千块,这钱比倒腾国库券来得都快!」
另一个小弟把球杆往地上一杵,啐了一口:「那小白脸也倒霉,长得招人,惹谁不好,非得惹刘少看上的姑娘。」
黄毛强吐了口烟圈,擡脚狠狠踹了踹桌腿,满脸不屑。
「人家暴发户少爷有钱,咱们拿钱办事儿。管他是小白脸还是小黑脸,钱给够了,天王老子也照敲!」
几个小弟跟着哄堂大笑。
撞球厅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手里扒拉着算盘,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敢擡,权当没听见。
他开门做生意,最烦这些街面混子,可也惹不起这帮地头蛇。
正闹着,门口发黄的厚塑料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夹着冷风猛地灌进来,帘子上的油污跟着晃了晃。
十几个小痞子转头瞪向门口,黄毛强眉头一皱,张嘴就骂:「瞎了眼了!今天这撞球厅老子包了,还不赶紧滚……」
骂声在喉咙里陡然卡了壳。
陆安单手插着兜,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身上裹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大剌剌地敞着,眉眼间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散漫。
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个剃着精神的寸头,单手拎着一整箱橘黄色的北冰洋玻璃瓶汽水。
另一个披着件军绿色将校呢大衣,嘴里吊儿郎当嚼着大大泡泡糖,可那站立的架势,脚底板像生了根。
这三人的派头和走路的步调,明眼人一扫心里就得咯噔一下——典型的京市大院子弟,骨子里带着股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横劲儿和傲气。
黄毛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狐疑地打量他们:「哟,哪来的学生娃?走错地儿了吧?」
陆安没拿正眼瞧他,只偏了下头,示意后面的寸头男生把那箱汽水往旁边的空桌上搁。
「砰」的一声,木箱墩在桌面上,里面的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陆安拍了拍箱沿,「没走错,听说几位兄弟昨天挺辛苦,特意来请你们喝瓶汽水,润润嗓子。」
瘦猴先乐出声了:「强哥,这年头还有上门送汽水的?不会是街道办派来的慰问团吧?」
黄毛强也嗤笑一声,拿着球杆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陆安脚边的地砖。
「小子,想拔份儿找事就直说,别搁这儿整虚的。你强哥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个全须全尾走出去的机会,放下汽水,麻溜转身滚蛋。」
陆安嘴角扯了扯,连话都懒得接,他身后的寸头男生冷着脸往前跨了一大步,擡手从箱里拎出一瓶北冰洋。
盖子都没起,「啪」地一声重重墩在黄毛强面前。
「喝。」黄毛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着寸头男生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张脸眼熟得要命。
旁边穿军绿色大衣那位吹破了泡泡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黄强,西街的对吧?去年在东城歌舞厅门口为了个妞打群架,被雷子逮进去蹲了半个月。
你叔托了八百层关系把你捞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好也坐在那张酒桌上。」
黄毛强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咋咋呼呼的小弟,全都不吱声了。
黄毛强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他终于认出来了,这俩人哪是什么普通学生!
寸头那个姓赵,家里老爷子在军区是能拍桌子骂娘的人物。
军绿色大衣那个姓周,他家底那条硬线,四九城街面上混的,借个胆也没人敢碰。
再看站在这俩位前头、被当成主心骨护着的这位黑夹克青年……身份已经呼之欲出,绝对是院里顶尖的太子爷。
一股子凉气顺着黄毛强的尾椎骨直蹿天灵盖。
他手忙脚乱地把烟扔地上踩灭,脊背顿时塌了半截,原本嚣张的脸挤出一个笑:「哎哟,原来是赵哥、周哥!」
瘦猴还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强哥,你叫他们啥?」
黄毛强反手一巴掌削在瘦猴后脑勺上,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