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靖南站在正厅中央,雨水顺着高定西装的下摆往下滴。
青砖地面很快洇出一小滩水渍,他脊背僵着,没立刻跪。
大厅里几十口人,鸦雀无声。
宋婉清死死捏着手包,脸上平时端惯了的笑意快撑不住了,唇色发白。
女儿霍思琪躲在她腿后,小手把母亲的真丝裙摆攥得死紧,单薄的肩膀直哆嗦。
「咚——」
霍兆丰手里的乌木拐杖,重重顿在青砖上,
「我让你跪下!」
霍靖南喉咙发紧,低下头去:「父亲。」
霍兆丰压根没应这声,他稳稳陷在正位的太师椅里,先前的病态荡然无存,满面寒霜。
「咱们霍家撒了多少真金白银,动了多少人脉,熬了多少年,才勉强在内地撬开一道口子?」
霍靖南哑口无言。
霍兆丰盯着他湿透的肩头,冷笑:「我花大心血培养你接班,不是让你去给霍家败家底的!」
右侧的黄花梨木椅上,二弟霍靖东端着个青花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沫子。
等厅里安静透了,他才把茶盏搁回茶几,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大哥这回,办事确实冒进了些。」
这话表面听着中肯,落在这节骨眼上,全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霍靖东不紧不慢地补刀:「内地不比咱们港城。那顾家是什么通天背景,哪能照搬道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街头手段去碰?
这下倒好,钱庄的线、码头的路子,还有京市、沪市两条暗线,被人连锅端得干干净净。」
二房的女眷们用手帕掩着嘴角,幸灾乐祸地互相递眼神。
宋婉清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当着霍家上下的面,硬生生往下扒长房的脸皮,这比打她耳光还难受!
可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这时候谁先破防,谁就是大笑话。
霍思琪怯生生地贴着母亲,红着眼圈,小脑袋瓜却把周围人的嘴脸看了个通透。
二婶在憋笑,三叔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敲扶手,二叔霍靖东坐得最安稳。
全家人,都在眼巴巴等着她亲爹从高处摔烂!
霍兆丰擡了擡干瘪的手,管家立马从侧门快步出来,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
霍兆丰拿起最上面的一叠文档,扬手就掼在霍靖南脚边。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从今天起,你手里剩下的两条内地暗线,全停了。」
霍靖南猛地擡起头,厅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霍兆丰根本没给他争辩的余地,继续下刀子:「港城地下钱庄的盘子,暂交给你二弟靖东接手查帐。」
二房那边压不住喜气,有人手抖,茶盖碰着杯沿「叮」响了一声。
霍靖东装模作样地站起身:「父亲,二房只管暂时代为理帐。等大哥避过这阵风头,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场子自然还是大哥的。」
霍兆丰冷冷横了他一眼:「行了,我还没咽气呢。」
霍靖东立刻见好就收,坐回椅子上。
霍靖南僵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骨节泛白。
他霍大少这辈子最讲究体面,在港城上流圈子里,永远是西装笔挺、八面玲珑,连句脏字都不沾。
如今,却被亲爹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褫夺大权,当成条丧家犬一样当众扒皮抽筋!
这股屈辱,简直比在内地输给林晚星那个体户还要扎心挠肝!
霍兆丰双手拄着乌木拐杖,硬生生站了起来:「去祠堂!」
这三个字一出,宋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父亲!靖南刚从内地连夜赶回,又淋了暴雨,您看能不能先叫张医生来看看……」
「怎么?」霍兆丰猛地扭头,眼神冷如刀锋,「你想替他一块儿挨家法?」
宋婉清浑身一激灵,死死咬住嘴唇退了回去,手包都被捏变了形。
「爷爷……」霍思琪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霍兆丰看都没看孙女一眼,拐杖点地,踩着沉闷的步子直奔后堂。
霍家的私人祠堂设在白楼最深处。
厚重的木门推开,满墙的祖宗牌位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幽光。
香炉里的香灰刮得平平整整,两侧早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老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