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森没按林晚星给的既定参观路线走。
他偏要反着来,直接略过接待区,从卸货月台绕过去,直奔最深处的速冻区。
一开库门,零下十八度的冷气扑面砸来,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笔没停。
周全跟在旁边,步伐不急不躁。
每到一处,根本不用翻帐本,张口就能精准报出该区域的温度波动范围、货物周转率、甚至是除霜机上一次维保的具体时辰。
范德森不接话,低头去挑地面的刺。
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能映出头顶日光灯管的虚影;
墙角没有一丝积冰;
通风管道上贴着手写的三色「清洁检查记录卡」,一天一换,字迹规整。
彼得蹲了下去,摘掉真皮手套,食指沿着排水沟的暗槽边缘慢慢抹了一圈。
触手干燥,没有半点油腻和死水异味。
他站起身,在笔记本上那项号称「东亚魔鬼考核」的条目旁,「唰」地画了个重重的勾。
最后一个环节,范德森在月台边站定,指着停靠的三辆重型冷藏车挑眉发难:「林女士,这些车的制冷机组,是国产的还是全进口的?」
张明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打开侧板。
「车厢是国内老厂的底子改装的。制冷机组从日本搞来的二手三菱。」
张明老老实实交代,但语气透着股自豪,
「咱们国家现在底子薄,全买新的不现实。但这批旧货经过我们工人的重新走线和调校,实际制冷效率,能逼近原厂新机组的九成!」
他说完,随意拍了拍机组外壳,粗糙的手掌上沾了层薄薄的机油。
范德森沉默了,侧头看了彼得一眼,彼得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地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点头的分量,在场只有林晚星掂得出门道,在八十年代设备条件远不如欧洲的前提下,星川物流硬是用近乎死磕的管理制度和工匠精神,把硬件的鸿沟生生填平了。
考察结束,一行人走出冷库大门。
秋天下午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驱散了刚才的寒气。
林晚星站在门廊下,从容提议:「范德森先生,明天我安排了船,带你们走水路,去浦东看我们的进出口大宗物流中心。」
范德森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进高档西装口袋里,忽然冒出一句:「今天国道上那起重卡事故。」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发生在鹿特丹,面对这种重型瘫痪,我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才能等到警察来疏通。」
范德森偏了偏头,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
「而你的人……只用了四分钟。」
话落,他转身踏进轿车。
何佩琳翻译完最后一个词,愣在原地好几秒,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张志强从后面绕过来,满眼放光地小声冲林晚星比了个大拇指。
林晚星盯着皇冠车消失在路口的尾灯,攥了一整天的手指终于松开,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
当晚,沪市和平饭店。
范德森套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一点。
彼得抱着一摞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翻到「风险管理与抗压能力」那一栏,提笔在旁边重重画了个五角星。
他从业十一年,跟着考察团走了大半个亚太区,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笔记里给出这种最高规格的评级。
「老板,她绝不是在应付我们的考核。」
彼得合上本子,语气极其认真,「她是把这摊子生意,当成命在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