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叔。」
顾景川站在院门口,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截。
他差点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沈伯远,在军区大院走路生风,中山装永远熨得板板正正,碰见谁都中气十足地打招呼,处级干部的架势不用拿,骨子里自带的。
再看眼前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截,颧骨尖尖地戳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整个人干巴巴杵在门槛外头,灰蓝色中山装空空荡荡挂在肩上,像衣架子撑了件旧衣裳。
自打沈昭阳出事,沈家从大院搬走,他就没再见过沈伯远。
这才几年光景?
沈伯远站在门口,身板努力绷着,两条腿却不争气地打哆嗦。
他没有迈门槛的意思,两只手贴在裤缝上,攥一下松一下,松一下又攥上。
「景川……我、我找你有件事。」
「沈叔叔,进来说。」
「不了,我就……」
顾景川没由着他推辞,侧过身去,一只手搭上老人肩头,半扶半引地把人请进了院子。
刘桂香还杵在旁边,瞅了瞅女婿的脸色,嘴张了张,啥也没问,扭身去灶台上沏茶。
林大山搁下水壶,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顾景川搬了把椅子放到葡萄架底下,让沈伯远坐。
老人没坐,站着,两只手绞来绞去。
「我来……是想求你帮个忙。」
「您先坐下说。」
沈伯远这才一点一点坐下去。
刘桂香端着搪瓷缸子过来,搁在他手边,茶水冒著白气,他碰都没碰。
「昭阳被抓了,我知道。」
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每个字像是拿砂纸磨出来的。
「当年……当年他在大西北的时候,上头给我发了通知,说他病亡了。」
他顿了顿,「我信了。」
顾景川坐在对面石凳上,没插话。
「接到消息那天晚上,他妈犯了心脏病。」
沈伯远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着。
「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铛丁零零的声响,和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昭阳的名字。」
沈伯远擡起头来,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新的泪水又从眼窝里淌出来,
顺着两道法令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我以为他没了,整天浑浑噩噩的,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什么盼头都没有了。结果……他没死。」
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没死,倒好,他改了名字,换了脸,干的那些事……」
声音卡住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景川,我不是不明白他犯了什么罪,该判什么判什么,我不求情。」
他吸了一口气。
「我就……就想见他一面,最后一面。」
手上攥着裤腿的布,指头全捏白了。
「可他不肯见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伯远的脊背弓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去了两回,他都让人给挡回来了。我知道他在怪我……我……我不怪他。」
「我这个当爹的,从小就没好好管过他。家里三个孩子,我偏了老大,疼了老三,把他搁在中间,不闻不问。」
「他十二三岁那阵子最拧巴,我嫌他不争气,骂过他、打过他,从来没耐下性子跟他好好说过一句话。」
这话不是捅别人的刀子,是往自个儿身上一刀一刀剜。
「他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