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川抵达农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得透不过气了。
接应的汉子叫老郑。
早年在这片农场当过民兵连长,周边的沟沟坎坎闭着眼都能摸准。
卡车在一片破败的土屋前熄了火。
农场这几年撤编大半,留下来的人没几个了。
成片的土坯房塌了顶,外头围着的铁丝网全生了红锈,
戈壁滩的夜风卷着粗砂吹过来,刮得铁网嘎吱乱响,像是整座农场在黑暗里哼着断了气的丧歌。
老郑推开车门跳下去。
「顾医生,到了。今晚委屈您在这儿对付一宿。」
住处是原先的旧卫生所。
一间勉强不漏风的砖房,里头支着张锈了斑的铁架床。
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羊毛毡子,枕芯里塞的不知是麦糠还是草皮,硬邦邦硌后脑勺。
角落的土墩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桌面上还搁着个缺了把儿的搪瓷缸子,里头一圈茶碱黑。
顾景川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床尾一丢。
一路上颠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的疲惫,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郑刚想从兜里掏火柴点根烟,打算喘口气缓一缓,就听旁边传来两个字。
「牛棚。」
老郑拿火柴的手停住了。
「现在?」
他看了眼窗外,黑咕隆咚,风卷着沙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这都后半夜了,外头风沙大得邪乎,路全给蒙了。要不明早再去?黑灯瞎火的容易走岔。。。。」
话没说完,顾景川已经擡脚迈出了门槛。
他顺手从桌上拎起那把三节电池的大号手电筒,拧开开关,
「咔嗒」一声,光柱直直劈进院外的黑暗里。
「带路。」
老郑把火柴揣回兜里,叹了口气,跟上了。
这段路走得人要了半条命。
风裹着碎石子砸在脸上,跟拿砂纸搓似的,打得人生疼。
前后左右连个挡风的土坎子都没有,整个戈壁摊就跟个敞开盖儿的大风箱,灌得人睁不开眼。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干裂的土坑里,皮鞋面很快就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老郑走在前头打手势,嘴里嘟囔着「往左」「踩稳」「这儿有个坎」。
顾景川一声不吭地跟着,步子又快又稳。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前头的地势突然往下凹了。
一片洼地里,孤零零蹲着个半塌的建筑。
三面土墙倒了两面,只剩一堵斜着的矮墙撑着半截断裂的木房梁,看那架势随时都能散架。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缺了口的破木槽子。
这就是当年关押沈昭阳的废弃牛棚。
顾景川举起手电筒。
冷白的光柱打在地面上,照出满地细密的沙纹。
土层表面覆着厚厚的黄沙,不知道被戈壁的风吹平了多少回。
别说当年的生活痕迹了,连只脚印都寻不见。
他蹲下身。
没嫌地上脏,手掌直接粘贴了冰凉的土面。
一点点摸索过去。
从矮墙根一直摸到破木槽子边缘。
仔仔细细,一寸一寸。
指腹蹭过粗糙的沙土、碎石渣子、干裂的泥皮。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