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一号驶出白沙村航道的时候,陈志还站在船尾没回来。他的两只手搭在舷杆上,手背上那行蓝色字迹被海风吹干了,墨痕嵌进皮肤的纹路里。身后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了一粒光点,再过几分钟连那粒光点也会没了。
老周头从甲板中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到陈志身后停下来,站了三秒,把碗往舷杆上一搁。
「喝口热的,别在尾巴上吹风。」
陈志回过头,接了碗。碗里是姜汤,辣得冲鼻子。他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含在嘴里没吐。
老周头靠在舷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他在远洋船上干了十五年,带过的新人两只手数不完。每个新人第一次离港的反应他都见过,有蹲在甲板上吐的,有躲在铺位上不出来的,也有跟陈志一样站在船尾看灯火的。
看灯火的那种,心里有牵挂。
「喝完了回去睡,明天早上五点半甲板集合。」
陈志把碗里的姜汤一口闷了,嘴巴咧了一下,辣得眼睛眯起来。他把碗递归去,转身跟着老周头往船员舱走。经过驾驶台下方的时候,他擡头看了一眼。驾驶台的窗户亮着,大头的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
大头正在啃一只苹果,门牙在果肉上磕出了声响。他左手扶着舵轮,右手举着苹果,嘴巴嚼两下往雷达屏幕上瞟一眼,嚼两下再瞟一眼。航速十二节,风力三级,海况良好。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滚了两圈掉进去了。
阿强推开驾驶台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本设备运行日志。他把日志往操作台上一放,先看了一眼舵轮仪表上的转速数据,再看了一眼油耗表。
「油耗比预估高了百分之三,左舷二号辅机转速偏低,你听到没?」
大头从座椅上直起身子,歪着脑袋往左舷的方向听了两秒,又歪到右边听了两秒。
「我耳朵又不是声呐。」
阿强没搭理他这句话,走到操作台左侧拉开了设备皮肤。他的手指在辅机的监控显示屏上划了两下,转速曲线在屏幕上拖了一条波浪。波浪的低谷出现在十分钟前,跌了两百转。
「明天靠港补给之前把辅机检查一遍,转速波动超过阈值的话提前换备件。」
大头在阿强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他没看懂那条曲线的意思,但阿强的语气告诉他这事不能拖。他点了下头,从操作台下面拽出一本备件清单翻了起来。
阿强在驾驶台上站了五分钟,把所有仪表数据过了一遍才走。他出门的时候碰见林海从舷梯上来,两个人在门口错了个身。
林海进了驾驶台,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手机。系统皮肤没有新的震动。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了一眼航向仪,指针指着正南偏西十二度。
大头把备件清单合上了,脑袋往林海那边凑了凑。
「哥,你从上船到现在看了八次手机了。」
「你数着呢?」
「我估的,反正差不多。跟谈恋爱似的,三分钟不看就浑身不舒服。」
林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过去扣在操作台的台面上。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头撇了撇嘴,把备件清单塞回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他重新坐回座椅上,手搭在舵轮上,脚在地板上磕了两下。
驾驶台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嗡嗡声从甲板底下传上来。大头的手指在舵轮的橡胶套上画了两个圈,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林海两千三百米的事。但他没问。有些事林海自己会说,不说就是不想让人操心。他跟了林海这些年,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第二天一早,甲板上的集合哨是阿强吹的。
老周头五点二十就到了甲板上,手里拎着一捆尼龙绳和一只工具箱。他蹲在甲板右舷的蟹笼旁边等着,嘴唇上叼着一根牙签。
陈志五点二十八分跑上来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右脚那只的鞋舌还翻在外头。他站到老周头面前的时候呼吸没喘匀,嘴巴张着。
「迟了两分钟。」
「周师傅,我找鞋带找了半天……」
老周头没接他的话,把那捆尼龙绳往甲板上一扔。绳子散开来,缠成了一团。
「打一个倒须结。」
陈志蹲下去捡起绳头。他的手腕翻了两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绳子在手指间绕了三圈,穿过去拉紧了。
老周头盯着他手上的绳结看了两秒。他的牙签从嘴巴左边移到了右边。
「你那个倒须结打反了,左手压右手,重来。」
陈志愣了一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结。
「我爹教的时候不是这个方向。」
老周头蹲了下来,膝盖在甲板上磕了一声。他从陈志手里把绳子接过去,两手翻了一个跟刚才相反的方向,绳头穿过去,左手压着右手腕上的绳圈,拉紧。
「你爹在近海,这是远洋。远洋的绳结受力方向不一样,打反了浪一拍,人跟着绳子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