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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辞观行・途远汤温(第1页)

五更天,乱葬岗脚下的别院还浸在浓黑里。

陈烬醒了。不用点灯,三年光景,闭着眼他都能摸清楚这两间破土房里的每一样东西。土炕沿缺了个角,是他刚来时搬柴火磕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是入秋时他上山砍的,码得整整齐齐,每根长短都差不多;屋檐下挂着一串艾草,端午那天插的,干得透透的,风一吹就晃出淡淡的药香。院子角落那座半塌的陶窑,窑壁熏得乌黑,是他天天烧尸的地方,三年来,少说也烧了上千具无名尸。

他披着中衣坐起身,土炕的席子磨得发毛,硌着后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他把粗布包袱平摊在炕席上,开始收拾行装。

最底下叠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布面都磨起了细毛,是他刚到观里时发的,穿了三年。上面是桑皮纸包好的松香粉,细得像面,是去年深秋他自己上山采的老松枝,在窑里闷烧了三天三夜,又碾了整整一天才碾成的,驱邪净秽最好用;旁边是半罐朱砂,颗粒匀净,艳得像血,是去年观里做中元斋醮剩下的,他跟管库房的道士讨了半罐,平时画符、钉棺镇邪都用得上。

再往上,七根三寸长的铁棺钉顺着包袱边码得齐整,钉头磨得锃亮,泛着冷光。这是他找镇上李铁匠打的,花了他半个月的例钱。打铁的当初还嫌晦气,说打这玩意儿沾尸气,不愿意接,他加了两文钱,人家才冷着脸应了。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他吃饭的家伙——钉棺镇魄,打阴邪,比刀剑还好用。

最上面压着一卷手抄的《北斗经》,纸页翻得发毛,边角都卷了。原本是观里藏经阁的藏本,外门弟子不许碰,他趁去年冬天打扫藏经阁的机会,就着陶窑的火光,抄了整整半个月才抄完。夜里没事的时候,他就翻两页,不是信道,是里头有些记载,对养魂、镇邪的路子,能跟自己的焚业系统对上。

最后,他把那盏铜制引魂灯别在包袱侧畔。灯身擦得发亮,铜皮都磨出了包浆。这是当初捡他回观的马道士留下的,马道士后来得了风寒,病死在观里,这盏灯没人要,都说沾了晦气,他就收了。这三年,不管是夜晚上山烧尸,还是走夜路,这盏灯都提在手里,点起来是暖黄色的光,照路,也照胆。

收拾完行装,他盘膝坐在炕沿上,闭目调息。

丹田内,二流初阶的真气缓缓流转,温温热热,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里都透着劲力。

他想起三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是大业七年的冬天,他一睁眼,就躺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雪片子往脸上砸,冷得刺骨,旁边横七竖八都是饿死、病死的流民,脸都冻得发青。野狗在不远处转悠,啃着尸体的手,咯吱咯吱响。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噩梦,直到野狗的涎水滴在他手背上,腥热的,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真的穿越了,穿到了这个隋末乱世,成了一个快饿死的流民。

后来是清玄观的马道士下山采买,看见他还有口气,顺手给了碗糙米粥,把他捡回了道观。那时候观里正好缺个看义庄、烧无主尸的差事,内门弟子没人愿意去,都说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折道行。他当时半条命都快没了,哪有挑的份,当即就应了。

这一待,就是三年。

刚开始烧尸的时候,他也怕。夜里躺在这破土房里,总觉得外面有东西挠门,一闭眼就是死人的脸。后来烧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再后来,他慢慢发现了身上的秘密——每烧一具尸体,丹田就会多出一股微弱的气力,死者生前会的手艺、粗浅的武功,都会慢慢融进他的身体里。

他花了小半年才确认,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烧的人越强,得到的东西就越多。

从最开始烧一个老农,只能得到一点点气力,到后来烧会粗浅武功的流民、江湖客,能得到身法、掌法。三年熬下来,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稳稳站在了二流初阶的道行上。

这三年,他活得极其低调。观里的内门弟子欺负他,抢他的例钱,嫌他身上有尸气,吃饭都不跟他坐一桌,他都忍了。因为当时马道长的救命之恩,他从不跟观内的人争执,从不显露本事,就连烧尸得到的武功,也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偷偷练。

乱世里,枪打出头鸟。

活着,攒修为,才是第一位的。

可现在,扬州待不住了。

石龙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宇文化及翻了天似的搜,再待下去,早晚会被卷进去。与其被动卷进去,不如主动走。西边仗打得凶,死人多,旁门左道也多,反而更适合他这修行的路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提着包袱出了院门。

晨雾很重,裹着湿冷的草木气,还有淡淡的尸味,贴着地皮漫过来。乱葬岗里的坟包一个个隐在雾里,圆滚滚的,像蹲在地上的人。风吹过纸人,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巴掌。这条路他走了三年,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突出来的石头,闭着眼都能踩准。

走到山脚下,汤铺已经开了门。

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摆着个旧木案子,放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烟囱冒着淡白的炊烟,粥香顺着风飘出老远。这会儿已经有几个常客了,赶脚的张老三,挑菜的王婆,都蹲在案子边喝粥,吸溜吸溜的响。

苏娘正站在灶前,手里攥着大铜勺,搅着锅里的米粥。灶火映着她的脸,额前碎发沾着点汗,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丝。她才二十七八的年纪,看着却像快四十左右,都是这几年熬的。手上生着冻疮,红红肿肿的,天天泡在水里,裂了口子,好不了。

听见脚步声,她擡头看见陈烬,擦了擦手,直起身:「陈先生今儿早。还是姜汤?」

「一碗。」陈烬把包袱放在脚边的木凳上,「就在这儿喝,喝完赶路。」

「出远门啊?」旁边的张老三擡了擡头,往嘴里扒拉着粥,含糊不清地搭话,「这世道,出门可不容易。西边杜伏威打过来了,路上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兵。」

陈烬「嗯」了一声,没多话。

苏娘没多问去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回。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出门讨生活的人多了,有去无回的也多,问多了招人嫌。她转身掀开灶边陶瓮的盖子,热气裹着姜香涌出来。拿过一只粗瓷大碗,舀得满满的,上面飘着几根红枣丝,是她自己晒的,给赶路的人添点暖意。

「刚熬的,姜放得足,驱寒。烫,慢点儿喝。」她把碗搁在陈烬面前的木案子上,碗沿冒著白汽。

陈烬点点头,端起碗,吹了吹浮末,小口喝着。

姜味很浓,带着点枣的甜,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夜行收拾行装的寒意,还有骨头缝里的湿冷,都散了大半。

旁边的王婆一边喝粥,一边跟苏娘念叨,说小孙子昨晚烧了一宿,胡话连天,说看见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站在床前,怕是撞见邪祟了,想请陈先生给画道符压一压。苏娘一边给她添粥,一边劝:「别瞎说,孩子是受了风寒。陈先生是正经道士,哪能天天给人画符。」

陈烬听见了,没搭话。

他不是不会画符。这三年看了不少道经,加上修炼系统对阴邪的敏感,画道安魂镇邪的符,不是难事。但今日就要辞行远门,他不想多事。

一碗姜汤见底,胃里暖烘烘的。他掏了几文钱放在案子上,比平常一碗汤的数多了一文。

苏娘眼尖,立刻伸手要推回来:「先生这是做什么?一碗汤罢了,哪用这些。」

「前儿借了你半张朱砂纸,画符用的,一直没给钱。」陈烬语气平平,提了提脚边的包袱,「走了。」

「哎,路上留神啊!」苏娘送到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烬摆了摆手,没回头。

苏娘站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往道观的方向去,青布道袍瘦瘦的,却挺得很直,一步步消失在晨雾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收拾碗盏。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能不能再看见呢。

陈烬上了山,直奔清玄观。

山门破了半边,青砖掉了好几块,一直没人修。院子里的老银杏树落了一地黄叶,也没人扫,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几个内门弟子站在廊下,穿着崭新的青道袍,腰板挺得笔直,正小声议论着官府盘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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