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大宅的门房认得林玄,远远看见白袍道士带着两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来,连忙跑进去通报。
任婷婷正在二楼自己屋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英文画报,听见楼下门房喊「林道长来了」,画报一合,人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踩着楼梯蹬蹬蹬地跑下来。
跑到一半才想起什么,硬生生放慢了脚步,扶着楼梯扶手,摆出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从容姿态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她的嘴角藏不住笑意。上午刚见过,下午又来了,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她走到正厅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正想迎上去说一句「林道长怎么又回来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林玄跨进门槛时脸上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而冷峻,眉心那点朱砂痣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中红得刺目。那不是来登门做客的表情。
那是出了大事的表情。任婷婷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也在门槛前停住了,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任发正歪在太师椅上,见林玄去而复返也有些意外,放下茶碗正要招呼,林玄已经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语气简短而直接,像一把快刀划开了午后的宁静。
棺材被人从外面破坏,任老太爷的尸体被偷走了。盗尸者的身份尚不明确,但极有可能就是二十年前设计害任家的那个风水先生。
更严重的是,任老太爷的尸身已经是一具黑僵,随时可能起尸,而一旦起尸,循着血亲的本能,第一个来找的就是任发和任婷婷。
任发听完,先是愣了片刻。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碗当啷作响:
「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偷我爹的棺材!老子在任家镇活了五十多年,还没人敢动我任家的东西!阿福!阿福人呢?不,阿福不在。
阿威呢?叫阿威带人去给我搜,挨家挨户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老爷子找回来!」
他骂得中气十足,唾沫横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可骂着骂着,他忽然反应过来林玄方才说的另一个重点。
他爹已经是一具黑僵,随时可能起尸。而僵尸起尸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这个亲儿子。
任发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又变成了铁青,额头的青筋瞬间瘪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声音比刚才矮了八度,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林道长,你是说……我爹他……会变僵尸来……来找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九叔呢?九叔在哪儿?你们一定要想个办法,多少钱都行,只要能保住我全家……」
「师兄留在义庄追查线索,让我先过来。」
林玄说完,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距离天黑最多还有两个时辰,时间紧迫。转身对秋生和文才下达了指令。
他没有再训斥两人之前看守不力的过失,只是冷静而快速地把任务分派下去。秋生负责把任家大宅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一遍,有缝隙的地方用黄符封死。
文才负责在大门口、后门口和院墙四周铺糯米,门槛外面撒成一条线,一寸都不能断。其他家丁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搬到一楼,用来加固门窗。
秋生和文才难得没有拌嘴也没有偷懒,应了一声便分头去干活。秋生抱着一叠黄符挨个门窗检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蘸着朱砂在门框上画镇尸符。
文才拎着一大袋糯米在院子里撒线,撒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没断。
任婷婷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白袍少年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所有人,语气沉稳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她心里的不安莫名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
任发也让人去通知阿威。保安队的队部离任家大宅不远,阿威接了消息,立马召集了五六个队员,扛着步枪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把队伍在任府大门口一字排开,叉着腰对任发拍胸脯:
「表姨父您放心,有我阿威在,什么僵尸不僵尸的,来一个我崩一个,来两个我崩一双!」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
一个瘦削的黑影正扛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稳当,脚下的牛皮硬底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绕过一片乱石岗,钻进了一处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山洞。
山洞不大,却极深,越往里走越是阴冷潮湿,洞壁上渗出的水珠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黑影将肩上的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黑布,露出里面那张青灰色的脸,正是任老太爷。僵尸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十根指甲在黑暗中泛着暗青色的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
黑影蹲下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僵尸脸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件得之不易的货物。
「二十年前欠我的帐,该还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在山洞里激起层层回音。他直起身,双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十指翻动间,一道暗绿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没入任老太爷的眉心。
僵尸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灰色的浑浊,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污水。
黑影从山洞角落里拎出一个铁笼,笼子里挤着十几只吱吱乱叫的老鼠。他将铁笼放在僵尸面前,又从洞外牵进来两只山羊,拴在石笋上。然后他退后一步,手中法诀一变,口中念出一串低沉的咒文。
任老太爷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地上拽了起来。它张开嘴,露出四颗正在变长的犬齿,一股狂暴的吸力从它口中涌出。
铁笼里的老鼠发出了最后一阵绝望的尖叫,十几只老鼠同时炸成一团团血雾,殷红的血液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细流,尽数没入僵尸的口中。
两只山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毛发枯萎,骨骼塌陷,几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了两具干瘪的皮囊。
吸饱了血的僵尸气势暴涨,周身缭绕的尸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隐隐泛起了一丝血光。黑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捏了一个法诀,僵尸便重新合上双眼,直挺挺地倒回地上,像是从未动过。
「嗯不错,今天就先这些吧,够你吸收了。」
黑影自言自语道,将那两只干瘪的山羊尸体踢到一旁。
「到了晚上,再去让你尝尝你儿子的血。不过那两个茅山道士有些碍事,尤其是那个白袍的小子,看不出深浅。不打紧,先去碰碰运气。」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举到眼前晃了晃。瓶子里装满了殷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是化开的血蜡,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盯着那瓶液体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比命还贵重的东西。
「就算今晚不成,我还有后手,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