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炸膛三个字砸下来,锻工棚里几百号学徒的嚷嚷声全哑了。
艾薇儿举着那根管子,手腕上的水珠还在淌,脸色比池子里的水汽还白。
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师傅凑上去瞅,瞅一眼退一步,谁也不敢吭声,锻锤那边还在咣咣砸,砸的人心口发慌。
秦峰把管子接过来,对着天光转了半圈,眯眼看了看管口。
「废品都堆哪了。」
「棚子后头,八十七根,一根没少。」
「走。」
棚子后头的空地上,歪管子堆成一座小山,有的弯成弓,有的管口瘪成鸭嘴,阳光底下一堆废铁泛着青光,看着就糟心。
秦峰踢了踢最上头那根,扭头就问,「拉拔箱谁拆过。」
「没人敢拆…」艾薇儿跟在后头,「都等着您回来。」
「今天拆。」
秦峰袖子一撸到底,跳下机坑,坑里的拉拔箱半人高,渗碳的模壳烫的能烙饼,他抄起撬棍卡住箱缝,膀子一压。
「咔。」
箱盖崩开,一股热气糊了满脸。
坑里坑外几十颗脑袋全探过来,看邦主趴在箱沿上掏模具,掏出来一把,往手里一掂。
「瞅瞅。」
模具内壁上,一道道拉痕刮的毛刺翻卷,模口烧的发蓝,边上还粘着刮下来的钢屑。
「知道毛病出哪了吗。」
艾薇儿蹲在坑沿上摇头,她是真想知道,这问题憋了她半个月。
「干拔。」秦峰把模具丢给她,「钢坯烧红了往模子里硬怼,一模到底,摩擦生热,管壁这边热那边凉,热的那边多走一丝,凉的那边少走一丝…」
他拿两根手指一比划。
「三厘的偏心,就这么来的。」
坑边一片抽气声,一个老工匠一拍大腿,「难怪!俺还说呢,一样的坯子一样的模,咋出来的管子十个里七个歪!」
「那…那不烧红咋拔的动啊?」另一个学徒挠头,「凉的钢,神仙也拽不动!」
「谁让你拽凉的。」
秦峰从坑里爬上来,拍掉手上的灰。
「温拔,多道次,一口吃不成胖子,那就分三口。」
他扭头冲艾薇儿一擡下巴,「记录板拿来,我说你记。」
艾薇儿一把抢过板子,炭笔攥的死紧。
「第一道模,孔径放三分,润滑,低压慢拉,第二道,再收两分,第三道,定径光整,每道之间,回炉退火消应力,火候时间全记下来,错一息都不行。」
「润滑用什么?」艾薇儿头也不擡的追问,「牛油?上回试过,一模就烧干冒烟!」
「光牛油当然不行。」
秦峰笑了一声,弯腰捡起根炭条,就地蹲在石板上写方子。
「牛油打底,熟石灰三份,高浓皂水往死里搅,搅到发白发稠挂筷子,皂水吸热,石灰抗压,贴住模壁不走…」
炭条在石板上划出歪歪扭扭几行字。
「这叫极压润滑,模子再烫,它也烧不干。」
艾薇儿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寸一寸亮起来,亮的发烫。
「要是成了…」
「成了,管子就是直的。」秦峰把炭条一丢,「不成,大不了再堆八十七根废品,九叶岛别的没有,钢坯管够。」
「干!」
艾薇儿蹦起来,扭头就冲棚里喊,「三班倒!所有人三班倒!淬火组退火组全给老娘滚过来!」
棚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冷拔车间的灯就没灭过。
水轮机那边的减速齿轮箱连夜改了,绞盘转速压下来一半,钢索换了两茬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