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其原因,还是出在刘备身上。
刘焉自认,已经将刘备的秉性彻底摸透了——说好听点叫宅心仁厚,可说得不好听,便是一句「妇人之仁」!
若是自己强令刘备,将这三万妇孺统统视作黄巾乱贼,怕是这刘玄德,当场就要与自己翻脸了。
而自己如今,一切的前途指望全挂在这刘玄德的身上,同他翻脸的代价,他刘焉承受不起!
可若是不杀,那便只能就地安置?
然而此念头刚一升起,同样被他自己否决了。
三万名老弱妇孺,便是三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此时的涿郡一穷二白,自顾尚且不暇,又要拿什么来安置这三万人?
况且更进一步想,若是将这些人全部安置在涿郡,那你总要对他们进行甄别吧?
若是不加甄别,一股脑全放进城去,且不说城内是否消化得了,便是其中混进一两个漏网的贼人,指不定又要在城内搞出多大的祸事!
他可不想,从自己的地盘里,再搞出一支黄贼来!
可若要详加甄别,所需的人手呢?如今的涿郡,府库里仅存的那点家底,已经在前两日修缮城墙时,花费了大半。
倒不是刘焉埋怨翟矩修缮城墙花费的钱财打了水漂——刘备能在大兴山中大破贼人,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他刘君郎还不至于昏聩到要做那事后军师,责怪翟矩因修缮城墙,花光了府中的钱财。
只是,如今府库已然捉襟见肘,他刘焉又要从哪里搞来钱财,去填补安置这些贼人造成的窟窿?
总不能让他老刘,继续自掏腰包吧?
一念至此,刘焉额头上的褶皱,立刻又深了几分。
见刘焉的神情「由晴转阴」,刘备的脸上也渐渐浮起一丝忧色:
「叔父。。。。。。」
然而,刘焉却并未接话,甚至并未望向他。
刘焉的手指,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掌中的酒觞,双眼落在觞壁上,似是在欣赏上面精美的雕刻。直将那酒觞在掌心里转了数转,方才似漫不经心般缓缓开口。
「玄德,老夫只问你一句。这三万人,是你从何处得来?」
刘备神色一愣,忽而面色大变。
「。。。。。。贼营之中。」
「是了,贼营。」
刘焉点了点头,擡眼望向刘备,语气低沉:「从贼营里带出来的人,无论他们之前是干什么的,一律可视为贼人。只凭这一点,老夫便是将他们就地给斩了,哪怕朝廷问责下来,老夫一句『所俘皆贼』,自可令所有人闭嘴。」
刘焉说着,语气微顿,目光从刘备满是错愕的脸上缓缓扫过,「然而,你却把人都带回来了。」
「叔父!」
刘备闻言,豁然起身!
「坐下。」
面对刘备的惊疑,刘焉擡手虚按,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刘备见状,只好将后半句话又咽回了肚子。
「老夫知你宅心仁厚。不忍见老幼惨遭屠戮。」
刘焉语气稍缓,靠向一旁的凭几,为自己换了一个更慵懒些的姿势:
「老夫同样不忍心。可你又怎知,我涿郡上下又是怎样一番光景?郡内备战旬月,府库早已见底。郡内各县,抽丁筹粮,个个自顾不暇。然则在这般节骨眼上,」
刘焉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身前案几:「你玄德,又给老夫背回来三万人!」
「三万人,」刘焉重复了一遍,猛然起身,语气忽而一厉,「玄德,你帐下小两千人,一天共合几斗粮,你自能算得清楚;可是这三万的老弱妇孺,又需粮食几何,你怎地就忘了算?」
刘备张了张嘴,冷汗已经自额头上涔涔滑落。
刘焉冷冷地盯着刘备,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割在刘备的脸上。
这一刻,他再不是刘备印象中,那位谦和温厚的叔父,而是直接换了一个人——
一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三十载的,心中没有任何温情、更不在乎人命的冷酷官僚。
刘备僵立在席间,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