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外屠村的惨事,像一块千斤硬石,狠狠砸在了石门峡这潭死水里。
几日过去,血腥味还没被黄沙盖干净,整片峡谷依旧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外围小村烧成一片焦土,几乎是户户出丧。
满地残尸断壁,满地血泪残骸。
可离得最近的石门峡堡,自始至终,都是城门紧闭,鸦雀无声。
堡上兵卒一个个趴在墙根看热闹,眼睁睁看着同乡百姓被马蹄踏死、被刀枪屠戮。
从头到尾,没出一个兵,没发一支箭,没响一声警锣。
这事顺着山间小路、流民的脚步,短短几日就传遍了整个古浪边地。
十里八乡的人们,听到这一消息人人心寒,人人慌神。
以前边地百姓,心里多少还揣着一点侥幸。
觉得鞑子劫掠,无非抢点牛羊、收点粗粮,抢完就退松山,只少不会真的赶尽杀绝。
也觉得再怎么烂,好歹有朝廷堡寨、有守边的兵丁。
他们手握刀枪,兵甲在身,再弱也能挡两下,总会护一护关外散户。
可这场屠村,彻底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念想。
大家才算真真切切看明白。
鞑子的马,想来就来。
鞑子的刀,想杀就杀。
烧村、抢粮、屠户、掳人,做完一切,慢悠悠退走,毫无顾忌。
大明的边兵,不敢追、不敢拦、不敢露头。
在草原游骑眼里,山下百姓不是大明子民。
是年年养着、随手可宰的羔羊。
驻守边关的兵将,也不是屏障。
是一群只会躲在高墙里贪生混日子的摆设。
这几日的石门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关外山野,死寂得吓人。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难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全部钻进深山的岩洞里。
不敢扎堆,不敢生火,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人人缩在阴暗的石缝里,日夜发抖,就怕下一波骑兵说来就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天亮,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可堡内光景,半点没变。
哨官照旧躲在寨院里喝酒赌钱,夜夜酣醉,不问边防百姓的死活。
戍卒照旧偷懒耍滑,晒太阳、扯闲篇、混日子。
该巡山的不巡山,该守卡的不守卡。
山上烽燧积满冷灰,常年不点一缕狼烟。
隘口敞敞亮亮,形同虚设。
对他们来说,城外死的是百姓,烂的是山野。
只要堡墙不破,自己平安,就万事大吉。
世道烂归世道烂,日子照样舒坦过。
何石这几日,几乎没睡过一眼整觉。
白日天光稍亮,他就揣着短刀,顺着峡谷沟壑悄悄游走。
一寸寸查山痕、看蹄印、辨草伏。
摸清鞑子游骑的入境小路、撤退方向、大致落脚范围。
夜里风沙起,他就趴在堡墙最高的乱石堆里,整夜死死的盯着松山深处。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