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烦躁地在浅灰色的珊瑚绒被窝里翻了个身,手臂从被角探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抓过冰凉的粉色外壳手机。
眯缝着眼睛按亮屏幕,刺目的白光照得她眼角微微酸,屏幕上赫然是同寝室闺蜜周倩连着来的三条语音。
李婷随手按开第一条,将听筒凑在耳边,里面立刻传出闺蜜刘芷璇清脆又带着八卦调侃的嗓音:“李大小姐,在乡下修仙呢?今晚八点太湖迷笛开票,没忘了吧?这回可有你最爱的梅卡,再抢不到门票你别在群里哭鼻子啊。”
李婷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皮,神智在听到“迷笛”这两个字时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厚实的长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侧。
身上那件原本穿好的浅灰色纯棉长袖睡裙因为夜里的翻身有些歪斜,领口向一侧滑开,露出大半截白皙细腻的锁骨和内侧圆润的肩头。
她揉了揉鼻尖,抬手把头随手往脑后一挽,抓过床头的圈绑了个松散的低马尾,手指在手机九宫格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回复:“准备着呢,早就定好闹钟了,这回要是再卡在付款界面,我直接去工信部投诉联通。”
完消息,李婷把手机扔在被面上,低头看了眼凌乱的床铺。
昨晚那根洗干净后收起来的粉色硅胶器具此刻静静躺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但昨夜那些荒诞离乱的思绪,却随着清晨冰冷的空气再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李婷拍了拍自己有些烫的脸颊,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光洁的双脚踩进那双黑色的毛绒拖鞋里,屋内的温度有些低,她顺手从木头衣架上扯下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长款开衫披在身上,两手拢了拢领口,踢踏着拖鞋拉开了房门,准备下楼去厨房打水洗漱。
而此时的老宅前院,大铁锅里正煮着滚烫的白米稀饭,切成细丝的红油辣疙瘩咸菜盛在几只白瓷大碗里,整齐地码在避风的厢房八仙桌上。
张哲早早就被偏房外扫地的声音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极不安稳,连梦里都在那处冰冷的泥泞窗台边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醒来时,嗓子眼干痛得像是在冒烟,下体黏腻冰凉的触感更是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打了一盆冰凉刺骨的井水,躲在门后草草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这才把那件塞满脏污纸巾的黑色羽绒服重新裹在身上。
穿过阴暗潮湿的弄堂走到天井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极轻,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埋在羽绒服的高领里,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哲哲,起来啦?去灶台边盛碗稀饭,垫垫肚子。”母亲正系着蓝布围裙在水池边淘米,抬眼看见他,随口吩咐了一声。
张哲低低应了一句,迈开双腿走向正堂侧面的厨房。
刚走到厨房外那道垂着透明塑料挡风帘的门框前,帘子冷不丁被人从里面掀了开来。
李婷正端着一只冒着白色蒸汽的热水壶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套着那件宽松的米白色长款开衫毛衣,里面是宽松的睡裙,一头乌黑的长松松散散地垂在背后,几缕碎散落在耳廓边,脸上未施粉黛,连细金边眼镜都没戴,露出一双清亮干净却微微带着一丝倦意的杏眼。
两人在狭窄的门洞前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张哲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生生刹在青砖地上,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李婷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整张脸都缩进羽绒服领口里的年轻男生,手里的热水壶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张哲那张泛着青白、眼下挂着两抹明显乌青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昨夜那些在黑暗中纠缠不清的幻象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闪回了一下,耳根处悄悄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但她很快便挑了挑眉梢,神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和。
“早啊,阿哲。”李婷侧了侧身子,用手肘把厚重的塑料门帘往外顶开了一些,让出容一人通过的空隙,语气平平常常,“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张哲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甚至不敢直视李婷那双没有镜片阻隔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她手里提着的不锈钢水壶把手上。
“早……婷姐。”张哲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屋里……屋里有点冷。”
李婷听完从鼻尖轻轻哼笑了一声,拎着水壶迈过门槛,拖鞋在石板地上出清脆的嗒嗒声。
“乡下这几天就是冷,一会儿去我屋里看剧去,屋里炉子一直开着呢。”李婷背对着他往楼道走去,头也不回地随口丢下一句话,宽松的开衫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晨雾中微微摆动,“我先上去了,吃完早饭你自己上来就行。”
张哲站在厨房门前,掀起的塑料门帘在他肩头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混杂着油烟与冷雾的风。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顺着楼梯缓缓消失在二楼转角处的修长背影,手心在羽绒服的口袋深处,悄悄渗出了一层滚烫的湿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