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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压花玻璃（第1页）

第一百零二章压花玻璃

江南希其实是一个很慢的人。这个慢，体现在所有赶热点的文章她都来不及写，也体现在很多时候她对一些需要迅速行动的事要慢半拍。

但这种慢，又与所谓的“钝感力”是无关的。因为敏感，她通常能很快地觉察到异常。但又因为性格绵软，她又很容易被劝说和安抚。又或许，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面对一个不想接受的坏消息时，还是本能地会去相信一些劝说。

不发工资的日子里，她对这种缺失钱财的痛苦，感受得也很缓慢。缓慢到可以有耐心，一篇一篇地去取文艺漂亮的标题：卫星经过南方四月末，朱庇特与花间酒，故人你来自年岁深渊，白玉苦瓜唱成歌。一篇稿子，如果一稿不过，再交上去时，要取三个备用标题，以保证主编能有可选的。

如果说有什么是比改稿还更无奈的，那大概是没有稿费还要改稿。在这样的情形下，主编审稿的严格度，并没有减弱半分。还好最近江南希的运气不错，通常都是一稿过关。

发不出稿费的日子，她的作者反而比之前更丰富了。豆瓣的朋友，未曾谋面的前同事，再加上知交已久的作者，大家一篇一篇地给她稿子，并不计较这稿费多久发。她也暂且只能相信着，杂志社这最后的信誉。

大概是在这样的宽裕下，她在采访时，还有闲心，听纪录片的导演讲怎么做蒸鱼。

话头是，导演和她打趣说，平时都是他采访别人，很少有别人采访他的情况。“本身我们是拍纪录片为主，每天的工作都是在采访别人。”

纪录片导演和江南希交流，如何在采访时有技巧地拿到自己想拿的东西：“我觉得是一个交换，我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做。”导演举了个例子，“我自己做饭做得还挺好的，我会和采访对象交流做饭的小细节。比如蒸鱼的时候，一定要用透明的盖子，鱼肉在变白，鱼的眼睛慢慢冒出来，就到火候了。这时别人就觉得你是个真正懂的人，而不是一个套点话的人。”

这个细节听上去很是生动，江南希把它写进了采访稿里。一边写她一边想，她在采访时，获取信息的方式是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尽其所能的，掏心挖肺地去理解一个人。在她身上，也许有一种很容易被感知到的，温良的真诚。

纪录片导演的版面，最后出来很是漂亮。用了很多纪录片里的截屏，画面优美而有故事感。拿到样刊后，江南希看到自己写的那段，不由兴起，在家里蒸了一条鲈鱼。按导演说的，特地换了一口锅，拿了透明盖子盖上。

还在上一座城单身公寓时，这也是她自己常做的菜，因为简单。鱼腹内外都满满地抹上盐和胡椒，然后往鱼腹内塞进满满的葱姜，再摆盘把鱼上也盖满姜丝。计时七分钟，到点关火，然后再撒上一层葱花。以她的手残，这个笨办法也百试百灵，让她一个本来不喜欢吃鱼的人，能做出来一点都不腥的蒸鱼。

那时为什么会喜欢上清蒸鲈鱼，好像是听人讲，出去吃饭的时候，最好点蒸鱼，因为不能放太多调料，只有新鲜的鱼蒸出来才好吃，鱼稍微不新鲜一点，就能吃出来。红烧鱼之类的就不一样了，可以放味道很重的调料，把味道盖过去，吃到了不新鲜的鱼都不知道。

江南希很喜欢这个说法，如果可以选，她希望自己的世界都是清蒸鱼的世界，一点坏的东西都掩藏不了，不用费心去从重口味的调料里去猜，下面的鱼到底是不是好的。

到了海城之后，她很少做饭，更不要说做鱼了。因为换了灶和锅，以前的七分钟定时，好像不怎么管用了。这次听导演一说，觉得他判断时间的方式很是靠谱。

江南希在灶前等着，导演说的鱼的眼睛慢慢突出来的那一刻。等着等着，看着火上发生的变化，她突然失笑出声。

当水沸腾起来时，水珠一滴滴地聚在锅盖上，再加上水蒸汽，透明的锅盖此时就像是防窥的压花玻璃，连看清鱼都勉强，哪里还能看得见鱼眼睛，更不要提能看清刚突出来的那一刻了。

不知该说是实践出真知好，还是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好。

想起自己采访时还特地把这一段印象深刻的话加了精，江南希不免失笑着摇了摇头。有时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说法，到实践时才知道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偏差。

自己在写人物时，得到的不能说不是事实，但也许只是部分的事实。

她对自己分析人物，其实是很自信的。总觉得以自己的敏感，能把一个人物的内心分析到十之八九。这种自信，还是她写过的一个女演员给她的。当时她写了一篇星评，没有过稿，她又不愿再改，于是发在微博上。结果被女演员看见，私信她说：“我很感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把我看得如此透。”

江南希不好意思讲，这是一篇没过的稿子，只是顺势约定，将来采访女演员补充些内容，争取在杂志上注销来。

这一约定，就过去了数个月。不是因为女演员没时间，而是因为江南希不想改稿。

稿子不过的原因，她再清楚不过。因为主编不喜欢无趣的人，而在无趣的定义中，尤其不喜欢努力的乖小孩的类型。

很不巧，这个女演员和江南希，都是这个类型。

原本，江南希并不是是一个对于改稿固执的人。特别是到了《嘉木》之后，改稿变得必需而必要，几乎不用再做什么心理建设。但写女演员这篇人物稿，是唯一一篇她不想修改的。

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并不是说已经最好，而是写的时候太过用情用力，从头来过时，动一块砖瓦都要轰塌，只好原封不动。

此时，怀疑自己终究是在隔着压花玻璃看人的江南希，翻出了这篇她不愿改的稿子，和那个她半点也不想动的开头：

少年时，那种努力比天分多的好学生的人生最辛苦——循规蹈矩，敬畏权威，拼了命也要达到老师的要求。偷工和取巧在他们身上是不存在的，因为哪怕旁人放过了他，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江南希想，不肯改这篇，大概是她温软性格下的一点倔强。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人有什么错。

哪怕她对这辛苦，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