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即将上映
我从八角胡家里离开的时候,都站在大门口了,他却忽然叫住了我。
“小呲溜。”
我刚换好鞋,回过头去,见八角胡还坐在餐桌边,一整张四方餐桌,他只占据了小小一点位置,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显得他形单影只、孑孓孤独。
“怎么了?”我声音都柔软下来。
“你回家看看吧。”八角胡声音很轻,“你妈妈生病了。”
我呼吸一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矮小柔弱的身影。很多人说,人的一生只会活几个瞬间。而关于她的记忆,好像有很多,又好像只是几个瞬间拼凑起来的。
我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心病发作,痛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她会紧紧地将我抱住,与我一起分享温暖、呼吸和心跳。她会很慢很缓地唱我没有听过的儿歌,带着方言俚语,每一段吟唱都无比温柔。我现在都还记得她怀抱中的味道,有皂角的清新和阳光的味道,让人安心。
我还记得她在生产后的躺在病房中虚弱的模样,可她挣扎着支起身,检查我那个刚刚出生的浑身皱巴巴的弟弟,脸上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神情,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层莹白的光笼罩。我的父亲就守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查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婴孩,生怕他再出什么毛病。我当时就像个局外人一样靠在门边,哪怕靠近似乎都会带去晦气。我想象着,当我出生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喜悦,带着无限期许和爱。
我还记得在即将进入高中的那个夜晚,家里的氛围凝重凝滞到了极点。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像等待屠刀落下的羔羊。可我又隐隐期待,期待着他们会给我那个我想要的答案。我第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无力,对无法主宰控制自己前途的无力。我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声音,他们说:“小安才三岁,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自流的病倒也不是我们不给他治,是他治不好。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还不如让他多享受几年自由自在的年少时光,比起同龄人也算值了。”然后,大门推开,我看到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用带着祈求、尴尬、愧疚、心虚和痛苦的眼光看着我,而背景音,是徐安安快活的尖叫。
我知道,或许他们也没有错。为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儿子去付出一切,只会压垮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可理解,并不代表我原谅。
后来,我遇到了八角胡。我从那个窒息的家里搬出来的时候,父亲松了口气,母亲眼中含泪,叮嘱道:“小流,如果在外面过不好,就回家来吧。”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我也知道,这只是她在愧疚之下说的客套话。对于经济拮据的人来说,爱是奢侈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的爱不堪一击,只能屈服。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但是人的情感是有限的,不可能无穷无尽,更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公平无偏颇。他们的爱没有消失,只是从病殃殃的我转移到了更加可爱的健康的弟弟身上。
我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回去住过哪怕一晚。我住在古月阁的后厅里,攒了些钱后租了一间屋子,就在八角胡楼下。
八角胡知道我的一切,了解我的过往,明白我少年时期的所有伤痛和自尊。可他现在对我说,我妈妈生病了,要我回家看看。
那么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呢?一个被嫌弃的短命鬼?一个数年不回家的不孝子?
胸膛中翻涌着思绪万千,临到嘴边时,我只淡淡了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关上八角胡的房门,不知道怎么的,我久久伫立在他门前,脑袋里一片空白。说不上愤怒或者难过,就是极度茫然下的一片空白。
感应灯慢慢熄灭,黑暗笼罩降临,笼罩住了楼道。只有一点点绿色的微光明灭在安全信道,鬼火一样地静默清幽。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提起骤然沉重起来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因为这套房子离市中心很近,哪怕只有五十来平,一个月的租金也要三千块。家里就算小,一大半的地方都还堆放着我的工作用具。
一张专门的巨大工作台,台面铺着一层专用的塑板,电脑旁还支着一架照明放大镜,方便我观察文物细节。工作台上立着一块金属洞板,上面挂满了我的工具,诸如剪刀、钳子、手术刀、砂纸……一应俱全。
柜架上摆满了文物修复相关的书籍。倒不是好学啊,因为我既然入了这行,就得好好做下去,多学一些总是没错的。
当初八角胡第一次进我家的时候,感叹了一声:“嚯!你这是安置了一个家还是布置了一个工作室?”
我点亮灯光,白色的灯光下,整个房间更像工作室了。
不过,对于我而言,这里本来就只是一个临时的栖息地,并不是“家”,所以它温暖与否倒也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