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夜半飞鸦
五月,露城已经为进入夏天做好了准备。日渐炎热的阳光炙烤大地,蒸腾起灼人的热气。幸好入夜之后,晚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春意,拂面而过时不仅有凉气,还有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露城盛产荔枝,五月已经进入了赏味期。走到街上,不少挑着担子的农夫驻足叫卖,带着浓重地域特色的方言音调每一个起伏都落在人意想不到的高度,恰似露城的大山。竹筐里,堆积着圆润漂亮的荔枝,被绿色的枝叶衬托着,更显果实色泽艳丽,像价值连城的宝石。
我问了一下价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倒不是我对自己吝啬,荔枝刚上市,价格总是高的。等过段时间,说不定就便宜了。
这几日,考古现场陷入了繁忙的清理墓门工作当中,听宁心铭说,考古队招聘了十多个露城本地的民工,没日没夜地挖山拓土,只为了尽快完成发掘工作。
我本以为在他们进入墓xue之前,我都是闲人一个,没想到摄制组却组织我们围读露城地方志,说是方便了解墓葬的背景。
说来好笑,我正经在学校里面念书的日子没几天,却到这里重新“上课”。在我的印象里,文言古籍大多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不知道露城的地方志我读起来有没有难度。
我忽然想起了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在很久之前的某一个傍晚吧,当时我还没有跟着八角胡学手艺,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病秧子,我在街边的花坛遇到了她。我本来是想要偷偷躲起来,没想到她却先一步叫住了我:“徐自流!真的是你!”
我尴尬又难为情,却还是故作潇洒,唤了声“老师”。
她很诧异地说:“现在这个点,高中应该还没有放学吧!你翘课了?你现在念哪所高中?”
我挠了挠头,想将慢慢变红的脸颊藏住,无所谓地说:“没哪所高中啊,就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处境,脸上惊喜的神色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我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的表情。她怜悯道:“你为什么不念书了?”
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我厌恶别人的怜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怜悯,只会让我显得真的像个可怜虫!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我们只需要看结果就好了啊。
我耸耸肩:“中考考差了,没考上高中。”
“怎么可能!我还记得你的分数,明明很优异。你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可惜……”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便反复喃喃着,可惜。
比起“怜悯”,我更喜欢“可惜”。虽然它们伴随的情况都不太理想,但至少“可惜”让我幻想我或许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虽然它没有真的落到我头上,但或许在某一个平行时空里可以实现。
我反过来安慰她,说:“老师,你别对我失望啊。我现在开始积累工作经验,以后也可以挣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在这个夜晚,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她,想起了她对我的评价,说我是个聪明小孩,说“可惜”。挣很多钱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事实却是我依然很缺钱。
我坐在酒店的桌边,打开了宋桢交给我的黑色手提箱。箱子里,一只碧色玉梳安静地躺着。这玉梳以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梳头镌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而凤凰的尾羽盘旋拖曳,自然巧妙地成了梳齿。看这样式,玉梳说不定还真是以前宫里的东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梳齿断裂了几处,让凤凰的尾羽豁出一个丑陋的大口子。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握住了玉梳。
潺潺如流水的悲伤从指尖蔓延开来,光滑而温润的质感像是一滴悬而未落的泪,又像首哀怨的古琴曲。心脏忍不住抽缩了一瞬,胸膛里也注满了黏腻的液体,沉沉透不出气。
我立刻松手,掌中的玉梳——这悲伤情绪的源头——掉落到了我随身携带的小手提箱上,发出“啪塔”的一声闷响。接触断开,那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哀怨才慢慢退潮,窒闷感也随之退却。
我不禁松了口气。
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修复这些深宫怨妇的对象儿。它们上面附着的情绪,总是让我很难受。
是的,说来有些神异,很多人都不相信,我能感知到古物上附着的情感,越是激烈、越是刻骨铭心,我感知得越清晰。
所以我师傅说,我天赋卓绝,注定是干这一行的。如若不愿,出家做道士也是个绝好的第二选择。
对于他骗我入行的话,我不做任何评价,毕竟除了干文物修复,我也没有别的一技之长。
哪怕如此难受,我还是接了这单修复。因为我缺钱,很缺钱。我必须在三十岁前攒够五十万,这是一场心脏移植手术的平均费用。
正当我被这玉梳前主人留下的情绪折磨得喘不过气时,忽然,我房间里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
“笃笃笃——”
很像敲门声。我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房门。谁这么晚了还会来找我?可很快,房间里再次响起“笃笃笃”声。
声音清脆,节奏规律。
这一回,我很确定,声音不是从房门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
霎时间,鸡皮疙瘩从我的胳膊、脖颈上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