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谷宗这艘名为辟空的重甲飞舟,通体覆着黑沉沉的陨铁甲片,远远瞧去不似仙家灵舫,倒像是一柄悬在苍穹之上的重型战斧。
寻常横跨洲域的大型飞舟,为了顾及舟上修士调息静修,向来顺着既定平缓的灵道慢行,从东洲焚星谷晃荡到中洲灵霄山,少说也得耗上整整一个月。
但万谷宗的炼器狂人们显然没有这份闲情雅致。
舟尾生生嵌了八具狂暴的地脉喷流重腔,外壳篆刻着三重过载的风行聚灵阵。
巨大的引擎自升空起便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撕裂气流,激荡起数十丈高的罡风狂潮,硬生生把一个月的航程压缩到了短短七天。
用负责督造的阵堂长老的话来说:“时间便是灵石,能七天飞完的路,凭什么在天上干耗一个月?”
听着脚下甲板传来如雷鸣般的暴力轰鸣,向来挑剔的麟云破天荒地表示了赞同,甚至若有所思地摸向了纳戒里的刻刀:“我有一个思路……”
旁边早已汗毛倒竖的无隐谷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你没有!”
……
飞舟破风疾驰的第五日午后。
顶层避风的观景长廊内,茶香袅袅。长廊外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青光禁制,将外界呼啸刺耳的罡风阻隔在外。
麟云坐在临窗的白玉小桌旁,手中正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避雷玄晶,用细细的磨石剔除边缘的毛刺。
对面的楚素商正低头擦拭着一枚八角铜质防御阵盘。
少女生了张温润柔和的鹅蛋脸,眉目婉约,一头青丝温顺地垂在肩侧,周身散发着阵修特有的宁静书卷气。
楚素商抬手替麟云斟了一杯清润的灵茶,唇角微弯,轻声笑道:“这几日瞧着你,手上的刻刀倒是比平日里动得勤快多了。前阵子在后山替乘霄宗那位小公子改剑,真有这般耗神?”
麟云手腕微顿,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水:“游家的弈剑路数古怪,灵路必须依着变阵反复调整,稍有差池便会反噬持剑人,确实繁复了些。”
“哦?只是剑路繁复?”
楚素商搁下阵盘,抬手支着下巴,眼中浮起一抹少见的调侃笑意,温声打趣:“方才商长老拿着契卷巡查各舱,私下还在念叨呢,说那位游小公子临走前在万谷商会划账阔气得很,偏生还在契书末尾留了一枚私印,叮嘱商会往后若有中洲罕见的稀罕矿料,头一个先送来无隐谷给你掌眼。你这几日眼尾带笑、眉心舒展,可不单单是剑成了的样子。”
麟云被闺中好友这般点破心思,耳根冷不丁泛起了一层微热。
她轻咳了一声,刚欲借着聊阵盘纹路岔开话头,身后便传来了轻缓却刻板的脚步声。
“吵死了。”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殷辞一袭一丝不苟的月白滚银边锦袍,墨发用一根素净的冷玉簪束得极规整,眉骨冷峻,面容清俊得像是一柄未开刃的寒铁短匕。
他板着一张俊脸走入长廊,眉头微蹙,手里还捏着两枚尚未雕琢完成的微型符玉。
“甲板底下的地脉喷流震得整艘飞舟发颤,微雕灵路刻到一半险些走偏,外务堂那群疯子迟早把这艘破船开散架了。”
嘴上极挑剔刻薄地埋怨着,脚下却步履不停地径直走到楚素商身后。
男人甚至没看对面的麟云一眼,手掌一翻,极其自然地自储物戒中抽出一张以高阶雪狐绒细细缝制的暖垫,塞在了楚素商腰后垫实。
顺带着,又将一碟在万谷城珍宝斋排了半日队才买到的蜜饯干果“啪”地一声搁在桌案中央。
“顺路在商行随手拿的,没人吃,嫌占地方。”殷辞抱着双臂冷哼一声,下颌微抬。
楚素商仰起头,看着他这副嘴硬别扭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口,柔声唤道:“知微,站着不累么?坐下喝杯茶吧。”
被她这温言软语一唤,殷辞浑身的冷硬瞬间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
男人薄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刻薄话,老老实实在楚素商身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替她将微凉的茶盏换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麟云坐在对面,挑眉看着这对同门伴侣的相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舒朗的笑意。
长廊另一头,无隐谷的熟悉动静也适时飘了过来。
夜浔找了个避风的背阴角落,支起了一个红泥小炭炉,正专心致志地熬煮着一锅热汤。
少年腰间挂着的药囊随风微晃,身上浸透了清苦的草药香,见长廊里的几人望过来,他立刻笑眯眯地盛出几只粗瓷小碗递了过来:
“师姐,殷师兄,楚师姐,快尝尝。这是我用紫苏叶和宁神花特调的定风露,最克飞舟急行引发的气血翻涌。我刚才给前舱的执事送了一碗,他喝完说脑子一点都不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