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老宅回来之后,陆寒洲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但每天都看得见的松动。像冬天结冰的河面,阳光照久了,冰层底下开始有水流的声音。
他开始会在早上主动跟周姨说「早安」了。声音不大,有时候周姨都没听见,但苏暖听见了,每次都会弯起嘴角。
他开始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好吃」了,以前他只会在苏暖问「好不好吃」的时候点头,现在会主动说。虽然说完就会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好像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甚至开始在陈宇汇报工作的时候,偶尔插一句「辛苦了」。第一次说的时候,陈宇愣在原地三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偷偷跟苏暖发消息:「太太,陆总今天跟我说辛苦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暖看到消息笑出了声,回了一句:「不会死的,他最近心情好。」
陈宇回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苏暖把这段对话给陆寒洲看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有那么吓人吗?」
苏暖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听实话吗?」
「……算了,不想。」
苏暖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没关系,现在不吓人了。」
陆寒洲被她亲得耳根发红,别开脸,嘴角弯了一下。
陆寒洲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开始正常每天回公司工作。
说是「正常」,其实也不完全正常。苏暖给他定了规矩: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八小时,中午必须午休半小时,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陆寒洲全都答应了,而且运行得很认真。
苏暖有时候觉得,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这些规矩有道理,而是因为这是她定的。只要是她说的,他都听。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顺从,有时候让苏暖心酸得不行。这个人以前到底有多缺爱,才会把别人一丁点的关心都当成圣旨一样供奉着?
但不管怎样,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温暖、踏实。
每天早上,如果陆寒洲不开早会,他就会亲自送苏暖去学校。
苏暖一开始觉得太麻烦了,公司和她学校方向相反,送完她再去公司要多开四十分钟的车。但陆寒洲很坚持,理由只有一句话:「我想送你。」
苏暖看着他一本正经说「我想送」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所以后来她就不推辞了,每天早上收拾好,跟他一起出门。
车上的二十分钟,是两个人一天中最安静也最亲密的时光。
陆寒洲开车的时候话不多,但苏暖说话他都会应。苏暖有时候跟他说学校的事,今天要交什么作业,导师又提了什么意见,室友又谈了新的恋爱对象。陆寒洲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苏暖就觉得被听到了,被放在了心上。
有时候苏暖不说,车里就安安静静的,只有电台放着的歌。陆寒洲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苏暖的手,放在中间的手扶箱上。苏暖有时候会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再一根一根地捏回来,陆寒洲也不躲,任由她捏。
到学校门口,苏暖松开安全带,侧身过去在他脸上亲一下:「我走了,你记得吃午饭。」
「好。」
「中午要午休,别一直工作。」
「好。」
「下午要是没事就早点下班,我去找你。」
陆寒洲看着她,眼神很软:「好,都听老婆的。」
苏暖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他的车还停在原处,他在车里看着她。苏暖冲他挥挥手,他擡手也挥了一下。苏暖笑了,转身走进校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苏暖的毕业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是美术专业,毕业设计要完成一组系列作品,还要写一篇创作报告。选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名字——《看见》。
她想画一组人像。
不是那种写实的、精确到每一根头发丝的人像,而是用色彩和笔触去表达一种情绪、一种状态。她想画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被忽视的孩子,被遗忘的老人,被生活压垮却还在硬撑的成年人。
导师看了她的选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个选题,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