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已经开始,整座王城都像被拖进了一个缓慢下沉的黄昏。
两旁的金色石柱失去往日耀眼的光泽,长阶一直向下延伸,尽头是密密麻麻停在街道上的人群。
广场、塔楼、长桥,目之所及的人都在仰头望天。
随着太阳一点点被月影遮住,原本喧闹的王城反而渐渐安静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在街边跪下,低头合掌,衣襟和腕间的银色月饰在黯淡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高处的风卷过长幡,银色月纹一面接一面扬起来。
月庭的祷词已经从远处传了过来。
起先只是零星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那些声音并不高亢,却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最后几乎笼住了整座王城。
对如今大多数王城人来说,日蚀并不可怕。
这是月影真正复盖太阳的时刻,也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神迹。
烈阳圣庭的人一路沉默地跟在后方。
满城月纹猎猎,街巷间跪拜的也尽是月庭信眾,他们纵然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冕圣使被月庭神眷牵着往前。
几个年长祭司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在他们眼里,天上的太阳正被月影一点点吞没,而地上的太阳,也正在被月亮带走。
越来越暗的天光下,一金一银两支队伍穿过王城主街,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退向两侧。
童星眠这才发现,小满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月庭。
穿过王城主街以后,她带着眾人转上了一条废弃已久的石阶。长阶依山而上,一路越过城墙与高塔,直到王城的喧囂渐渐被甩到脚下。
尽头是一座建在高台之上的古老祭坛。
它和如今金碧辉煌的日殿不同,也没有月庭后来那些精致繁复的银饰。
巨大的灰白石台临空而立,四面开阔,站在这里几乎能俯瞰整座王城。
岁月已经将祭坛边角磨得发钝,只有石面上两套彼此交错的古老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小满牵着童星眠踏上祭坛。
天光越来越暗,月影已经吞去大半轮太阳。
四周渐渐没了声音。
她牵着童星眠,停在两道古老纹路交汇的地方。
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太阳最后残存的那一点光彻底被月影吞了进去。
王城瞬间暗下来。黑色天幕之上,星辰在白昼中显现。
被月影完整复盖的太阳周围,只剩下一圈极亮的白金光环。
整座王城都仰起了头。
白昼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天地间只剩那轮被月影完整复盖的黑日。
祭台上的银纹也在这一刻彻底铺开。
小满脚下的月色沿着石纹继续向前,童星眠脚下的日光也同时漫了出去。
金与银沿着同一条纹路流动。
光从高台之上漫开,沿着山势一路倾泻而下。
银辉越过日殿的长阶,金光落在月庭的长幡上,沉寂了数百年的两套神纹第一次同时照亮了整座王城。
四周的惊呼声越来越多,祭坛下的人群也一片接一片跪了下去。
童星眠却没再分神去看。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小满。
她那么小,抱着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一遍遍问她是不是自己错了。
那时候童星眠其实没有答案。她只能告诉她,神可以指出最好的路,却不能替她走。
她不知道小满这十年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她想,那一定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
童星眠看着她,再次问起了那个一切开始的问题。
“小满。”
“你现在看清属于自己的路了吗?”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日蚀的天光落在她脸侧,眉心月纹明亮,风掠过祭台,吹乱了几缕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