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酉时末戍时初,陕西米脂县银川驿。
这一年冷得邪乎。
往常腊月,米脂夜里远没有这么冷。
今年却不仅下起了鹅毛大雪,还有吹不完的寒冷北风。
风从无定河川道刮来,像刀子割脸。就连驿马都冻得直哆嗦,草料里全是冰碴。
李鸿基蹲在马厩里,把最后一把干草塞进石槽(注1)。
那匹枣红马是他的坐骑,往返银川驿、碎金驿、鱼河驿三地送信全靠它。
马鼻子喷著白气,身上的毛结了一层薄霜。
他伸手在马的脖子上拍了拍,轻声安抚道:「忍忍,明儿给你加料。」
喂完草料,李鸿基从马厩里出来。
银川驿的院子是砖木结构的官署格局,大门朝南,进门是鼓楼,前厅是驿丞办公的地方。
后厅住着往来借住的官员,东西厢房各有一排耳房,供差役和驿卒歇脚。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草料和杂物,再往后则是马房和库房。
一个标准的驿站结构。
李鸿基从马厩回东厢房,推开耳房大门。
屋里稍微暖和一点,另外几个驿卒给灶膛添了柴,土炕现在正是最热乎的时候。
跟朝廷官员不同,明代驿站作为军事化管理的官方交通机构,其运作遵循军情优先、昼夜不辍的原则。
而驿卒属于役夫,不在文官休假体系之内,实行的是轮值制度而非统一的节假日制度。
因此即便是大年三十的时候,像李鸿基这样的驿卒仍然需要在岗值守。
虽然才戌时初,也就是晚上七点多钟。
但冬天天黑得快,明天清晨还得去其他地方送公文,因而驿站值守的几个驿卒早早地睡了。
李鸿基也准备躺下睡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大半夜的敲敲敲。」
有驿卒被惊醒。
李鸿基还没睡,便说道:「我去看看吧。」
他披上破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踩着冻硬的布鞋走到院门口。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大门打开。
在灯笼浑黄的亮光下,李鸿基看到门外来了十多人,个个都骑着马匹,身上还有风雪。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斗篷棉衣,刚好翻身下马,拍门的是另外一人,亮出腰牌道:「锦衣卫办差。」
李鸿基忙弯下腰,露出讨好的笑容:「原来是缇骑老爷,快请进。」
众人都下马,拉着马匹陆续进入驿站。
明代的驿站主要作用是传递公文,但也有另外一个用处,那就是往来官员借宿。
锦衣卫虽然大本营在北京,另外一部分在南京,可因为他们的工作特殊性,离京去地方上办差也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奉命前往地方逮捕官员或要犯、参与地方大案会审、负责地方治安与缉捕盗贼,以及公开巡视与监察、秘密监视地方官员和宗室勋贵等等。
所以李鸿基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锦衣卫。
此刻见到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他不敢怠慢,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锦衣卫的马匹放入马厩,李鸿基将众人引入后厅。
后厅类似于客栈大堂,摆了几张桌子。
大家脱下斗篷,掸去身上的风尘。
为首的中年汉子道:「有饭菜否?」
李鸿基苦着脸道:「回老爷,驿站苦寒,没有上等伙食了。」
汉子摆摆手道:「无妨,有什么就上什么。」
「是。」
李鸿基应了一声,转身正要去准备。
「等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