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
桌子上摆着的是一份邸报。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在窗纸上,将格子窗的影子拉长了,印在青砖地上。
窗台上一尊黄铜熏炉升起一缕极细的烟,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又在光影里慢慢散开。
朱由检只是把邸报放在桌案上没有看。
他早就看过了,现在则是在看一份都察院的奏本。
除了手上这份外,桌案上还有几份。
明代其实很少有那种在朝议上开会的时候,突然站出来一个人要弹劾另一个人的情况。
缘由很多。
有制度问题,也有皇帝怠政,不怎么开朝会的原因。
所以明代官员之间互相弹劾的战场并不在朝议,而是在邸报上。
往往今天谁弹劾了谁,到第二天邸报下发来后看到情况,就得上疏辩解。
然后明天弹劾的人再反驳,后天被弹劾的人再反驳。
跟回合制一样。
而输赢则不取决于谁有道理,而是由皇帝裁决。
之前天启朝的时候,天启把权力都给了魏忠贤,这种弹劾便成为了魏忠贤排除异己的手段。
他通过控制都察院和六科,随意弹劾任何官员,借此将那些官员罢黜或者下狱。
而现在朱由检登基之后,这又成为了魏忠贤试探朱由检态度的策略。
如果是以前,朱由检大概率不懂其中的奥秘所在。
但陈恪给他科普以及增长见识之后,他就犹如开智了一般,慢慢地也摸索出了这些朝廷内部的党争手段。
因而现在看着这些互相攻击来攻击去的奏本,朱由检此时只觉得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谁能想到阉党内讧是朕在背后做推手呢?』
『不过魏忠贤把这些题奏全送到朕这里,显然也是在想知道朕会怎么做。』
『如果真把李国普和崔呈秀全罢黜了,那肯定会暴露出朕想扫清阉党的意图,所以这两个人都不能动。』
『就按照陈卿说的那样,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朕再下场调和,处理了冯国柱和李觉斯,拿这两个人的命来平息这场闹剧。』
『到时候朕不仅稳住了阉党,同时还能趁此机会干预朝政,慢慢地将权力从阉党手中抢回来。』
『陈卿的计策很妙,唯一的问题是。。。。。。。』
朱由检看了眼身边服侍的几个太监,徐应元就在旁边,本来应该是他心腹,这种事情如果能说出来就更好。
有个人在一旁帮忙附和几句,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那就心情更加畅快了。
可惜。
他心里想着。
徐应元毕竟有过背叛。
虽然他知道陈恪的来历,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了。
『算了,下午就要正式召魏忠贤谈他升司礼监掌印的事情,以后把王承恩刘若愚他们放在身边,应该会好很多。』
朱由检又捡起另外一份奏本。
今天的题奏数量不少,除了崔呈秀那一派与许誉卿、钱元悫等倒阉派的斗法以外,还有一些奏本让他比较在意。
一是举荐袁崇焕的奏本,二是地方上的情况,三是六部的一些汇报,以及。。。。。。。
朱由检翻开这份奏本,是御史卓迈所上。
此人早年曾与门克新、石三畏等人弹劾熊廷弼,致使熊廷弼被处死。
但就像朱由检甚至都不知道石三畏是十孩儿之一,历史上后来还给石三畏升过官一样,他此时也不知道卓迈是谁的人。
然而不管是谁的人,这份奏疏却很符合他的心意。
「奉圣夫人客氏,以乳媪之微贱,窃弄宫闱之权柄。矫旨复入,盘踞内廷,挟先帝之眷以凌后妃,此等妖姆,实为祸乱宫闱、倾危社稷之根源。若不亟行驱逐,恐宫闱之祸、社稷之忧,将不止于今日!」
『嗯,应该是魏忠贤让人做的。』
朱由检心想。
毕竟这奏疏里一句魏忠贤都没有提。
而昨天徐应元敲打魏忠贤的时候,就隐晦地提起过自己深恨客氏。
他确实很恨客氏,这种恨意甚至超过了对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