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启七年十月二十七,北京,阴云密布,天空下着小雪。
陈恪坐在户部陕西清吏司的直房内,面前堆着两尺高的帐册,手边一盏油灯快燃尽了。
旁边还有一名书吏坐在那等着差遣。
屋子里三个同僚却并没有在工作,聚集在一起,磕两把西瓜子,时不时瞅了眼陈恪的方向,然后又回头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眼里满是戏谑。
已经是傍晚酉时。
正常来说,以明代下午申时,也就是三点钟左右的下班时间,现在直房里应该早就没有人了才对。
但明代中后期六部衙门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使得加班成了常态。
特别是新君刚刚登基,许多大臣惶恐不可终日,朝堂内外人心惶惶,大家都不得不伏在案上装做很忙的样子,哪怕下班也往往是酉时末戌时初才走。
只是马上就要到散衙的时候,谁也没那个闲心加班。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陕西清吏司主事许易敏走到门口看了眼,有人在外头喊了句:「苏侍郎来巡视了,快出来迎接。」
郎中冯国柱、员外郎胡永义连忙走到门口来。
陈恪也站起身。
过了片刻,户部左侍郎苏茂相在几名司务厅吏员的陪同下到了十三司直房。
十三司直房就像个大杂院,各司都有自己的房间,此刻每司的郎中员外主事以及书吏们都在门口候着。
一般来说户部侍郎这种级别的官员不会巡视部内,有事情唤一声就行。
但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各司必须以稳为主。
况且苏茂相向来都以严苛著称,对待下属自然也会严厉一些,因而时常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偷懒耍滑,早点下班之辈。
「下官见过苏部堂!」
当穿着三品官员着绯红常服的苏茂相走到陕西清吏司门口的时候,冯国柱胡永义等人忙不迭拱手行礼。
「嗯。」
苏茂相微微点头:「冯郎中,你交上来的陕西各府历年钱粮积欠的汇总核算本官看了。六府三州,五年积欠,一百四十七本旧册理得清清楚楚。积压数年的乱帐理清不容易,你可堪能吏。」
陈恪瞬间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
可还未等他说话,胡永义就抢先一步,满脸堆笑:「回部堂,这一切都有赖冯郎中日夜督率,亲力亲为,自部堂上回吩咐要清理各省积欠,冯郎中便带着下官逐日逐夜地核对旧档,半点不敢懈怠,这才能赶在月底前呈上清册。」
你妈!
陈恪握紧了拳头,眼睛阴森森地看向冯国柱和胡永义。
头顶的怨气都快化为实质了。
这两个畜生。
那他妈是老子肝了十二天才做出来的。
就这么欺负老实牛马是吧?
他看到苏茂相轻点下颌,显然对冯国柱和胡永义十分满意,本想愤怒地开口举报。
但却察觉到旁边许易敏拉了拉他的衣袍,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想了想,陈恪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倒不是他真想忍,而是明朝这操蛋的官场潜规则——不得越级举报!
这属于官场大忌。
一旦他直接找苏茂相,那就是自绝于官场,将会被所有同僚排斥,落得户科给事中韩一良的下场。
所以他要想申辩,就只能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冯国柱。
可那跟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有什么区别?
「冯郎中!」
等苏茂相一走,陈恪就压制不住火气,对冯国柱怒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国柱转过头,冷眼说道:「陈恪,你算什么东西?敢质问上官何意?认清楚你的身份,再有下次,你也不用来上值了,滚出户部!」
胡永义阴阳怪气道:「人家可是顾阁老和魏阁老的门生,自是不需要把咱们这些上官放在眼里,兴许说不准还有九千岁当靠山咧,什么时候陈主事进了东厂可要照拂照拂我们哦。」
「你们!」
陈恪眼睛里快喷出怒火。
可实在拿他们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