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冬日的北平城寒风如刀,呜呜地刮过大街小巷。
街边干枯的槐树杈桠光秃秃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冷风卷着尘土,钻进行人的衣领袖口。
宋氏医馆后院刚刚刨开一处大坑,泥土翻涌,带着潮湿冰冷的地气。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侦缉队员咋咋呼呼的吆喝。
一身黑色短褂、挎着王八盒子手枪的贾贵,带着手下堵在了医馆大门口。
随行的还有穿着中山装、腆着大肚子的白翻译,以及两名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日本宪兵。
白翻译方才跟鬼子低声交流完毕,脸上还堆着刻意讨好的假笑。
贾贵几步凑到白翻译身旁,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压低了声音催促起来。
「白翻译,赶紧的,赶紧跟着太君赶回东单侨民区!那边出了要紧乱子,耽误不得半刻功夫!」
白翻译闻言,当即斜起三角眼,上下轻蔑地打量了贾贵一番。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压根没把贾贵的催促放在眼里。
「贾队长,你算哪根葱,也配指使我?你让我回去,我就得乖乖回去不成?」
打心底里,白翻译压根就瞧不上贾贵这种市井混混出身的人物。
早些年贾贵就是四九城天桥底下耍无赖、骗小钱的街头混混,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
而白翻译早年留洋喝过西洋墨水,懂日语懂洋文,自视甚高。
如今沦为日军手下办事,居然要和昔日不入流的混混平起平坐共事。
每每碰面,白翻译心底那股憋屈与抵触,便会止不住往外冒。
贾贵被当众怼了一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立马搬出顶头上司压人。
他往两名日本宪兵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阴狠的要挟。
「白翻译,这可不是我胡乱使唤你,乃是野尻太君亲口下达的命令!」
「你今儿个执意抗命不肯回去,那咱就如实禀报太君。」
「到时候太君发起火来,赏你几个响亮的大嘴巴子,可别怪我贾某人没有提前提醒你!」
这话精准戳中了白翻译的软肋,他再傲气,也不敢招惹暴虐的野尻正川。
可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还要反过来拿捏贾贵一把,找回场子。
「哼,就算要挨罚,野尻太君第一个要抽的,也是你贾队长的嘴巴!」
「行了行了,这里的搜查事务全权交由你来打理,仔细排查清楚!」
「记住后院那个土坑,务必一寸一寸仔细查验,半点纰漏都不能有。」
「倘若漏掉半点关键线索,回头太君追究下来,我自然会在一旁替你美言几句。」
嘴上说着替对方说好话,实则是暗藏威胁,事后随时能给贾贵扣上失职的罪名。
说完这番场面话,白翻译连忙收敛方才的傲气。
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一路堆着谄媚至极的笑容,快步走到两名日军宪兵身前。
他低下头,弯腰躬身,嘴里叽里呱啦吐出一连串流利的日语。
时不时伸手指了指医馆后院,又比划了几句侨民区的紧急事务。
两名日本宪兵面无表情听完交代,只是漠然点头,没有多余半句问话。
不多时,一行人跟著白翻译转身迈步,离开了宋氏医馆的大门,匆匆朝着东单方向赶去。
院子里,只剩下贾贵带着两名手下,目光死死锁定后院的土坑。
贾贵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向迎面走来的宋剑锋,眼神里满是审视与猜忌。
嘴角扯出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张口故意试探盘问。
「哟呵,宋掌柜,你这后院凭空刨出这么大个土坑,莫不是暗地里杀了人,打算挖坑掩埋尸首吧?」
这话分量极重,一旦被扣上私藏尸体、对抗日军的罪名,整座医馆都要被查封,人也要抓进宪兵队严刑拷打。
宋剑锋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半点慌乱都不敢显露。
他连忙摆出一脸无奈的苦笑,从容不迫地开口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