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沈家餐厅。
灯火通明,长条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都是沈母赵雅琴亲自吩咐厨房做的,有沈立国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还有她特意让厨房炖的虫草鸡汤。
沈立国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走进餐厅的时候,赵雅琴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在脑后,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大家闺秀的温婉。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让老张喊我过来了?」赵雅琴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花园里那几株山茶花还没修完呢。」
「先吃饭,吃完了有话说。」
赵雅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起自己的碗慢条斯理地喝汤。
沈立国喝了几口汤,夹了一筷子菜,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那臭小子给我打电话了。」
赵雅琴的筷子顿了一下:「儿子?他主动给你打的?」
那语气里的惊讶,跟沈立国下午接到电话时一模一样。
「嗯。」
「他说什么了?」
「问我要钱。」
赵雅琴愣住了,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问你要钱?他以前不是从来不开口的吗?去年过年我给他打钱他还说不用,说够花了。怎么突然……」
「不知道。」沈立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就是两千万,我说行,然后就给他打了。」
「两千万?」赵雅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有没有说——」
「没说。」沈立国打断她,「就问我要钱,我说行,他就挂了。总共十一秒。」
赵雅琴瞪着他:「十一秒你就给人家打了两千万?你都不问问他要干什么?万一他在外面被人骗了呢?万一……」
「他能被骗?」沈立国哼了一声,「那臭小子精得很。再说了,两千万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数目。他肯开口要,比什么都强。」
赵雅琴想了想,觉得自家老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把手机拿起来翻出通信录,找到沈飞云的号码,想拨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
「我打过去问问?」
「别打。」沈立国擡手制止她,「他主动开口要钱,这是头一回。你要是打过去追着问东问西,他下次又不肯开口了。让他自己处理。」
赵雅琴把手机放下来,但还是有点担忧:「那你说……他要钱干什么用?」
沈立国端起茶杯,想了想,忽然嘴角动了一下:「还能干什么?他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早就找我了。这回突然要钱,多半是……有情况了。」
赵雅琴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女朋友?」
「以前你给他发消息,他不是说有女朋友了,过年带回来吗?我一直没信,以为他又在应付咱们。」沈立国放下茶杯,「现在看来,八成是真的。男的肯为女的开口要钱,那就不是随便谈谈那么简单了。」
赵雅琴这下坐不住了:「那你还坐着!你倒是问问他啊!是不是他以前提到的那个姑娘?还是其他人?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你急什么?」沈立国摆了摆手,「他肯开口要钱,说明心里有谱了。等他过年带回来,不都知道了?」
赵雅琴重新坐下来,嘴上不说什么了,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他今天要钱的时候,语气怎么样?高兴不高兴?」
沈立国回想了一下那十一秒的通话内容,沈飞云的声音听起来确实跟往常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别烦我」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股子……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比以前有精气神了。
「还行吧。」他说,「反正比以前有精神。」
赵雅琴闻言笑了:「那肯定是恋爱了。男人谈了恋爱,整个人都不一样。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
「打住。」沈立国擡手,「吃饭吃饭。」
赵雅琴笑着没再说下去,低头继续喝汤,但嘴角一直翘着,那碗汤喝得比平时慢了不少,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顿饭上了。
她已经开始琢磨过年的时候要准备什么见面礼给未来儿媳妇了。
而沈立国坐在对面,又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他想起多年前沈飞云刚离家的时候,父子俩大吵一架,一个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一个说「你就知道跟我对着干」。那时候他以为这儿子大概永远都不会低头了。
没想到今天,那个倔得要死的臭小子,居然主动打电话来问他要钱了。
沈立国端起茶杯,碰了碰嘴唇,遮住了嘴角那丝藏不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