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那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开始向浅灰过渡。风间坐在书桌前,屏幕上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端。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字,收住了结尾句的最后一个标点。
他把页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开头和结尾之间的呼应还在,中间那些恢复出来的段落和他后来重写的部分衔接得比预想中顺畅。他检查了页眉页脚,确认格式没有乱,然后把光标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行,停在那里。
他按了保存键。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正在保存的小图标,转了一圈之后消失了。他退出了编辑界面,回到了桌面。那个原本空白的文档夹里现在有了一个文档,里面是他刚写完的论文。
风间靠在椅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从一种长时间的专注中慢慢松开,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橡皮筋正在恢复它原来的长度。他的后背靠着椅背,感觉到椅背的硬度和它传来的支撑力。
他转头看向窗台。小新靠着窗框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脸颊贴着窗框的边缘,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均匀。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从暗色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他的外套还敞着,工具包的背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那本杂志和螺丝刀还放在桌面上。
风间站起来,走到床边拿了一条毯子。他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了小新身上。毯子的边缘搭在他的肩膀和膝盖上,把他的身体覆盖住了一半。
小新没有醒,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风间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桌前。
他把桌面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一页,合上了。他把杂志放回工具包里,把螺丝刀也收进去,拉链拉好。他把电脑合上,把桌面上的参考书摞起来放在桌角。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面朝窗台的方向。
窗外的天光正在继续变亮。城市的轮廓从灰蓝色的背景里慢慢析出来,楼房的边缘开始有了明暗的层次。风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填满视野,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在打字。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光从窗户进来,在窗台上、在小新盖着毯子的轮廓上、在桌面的边缘上,形成了一层越来越清晰的、正在扩张的亮面。
小新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窗台和地板上铺了一层均匀的亮面,跟几个小时前那层灰蓝色的晨光完全不同。
他动了一下肩膀,搭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堆在了膝盖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那层深灰色的织物,用手指捏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擡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风间坐在书桌前,屏幕上开着论文的页面,他正在调整页眉的格式。小新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把毯子叠了两折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写完了?」
「写完了。」风间把页眉的字体调到了标准格式,保存了文档。
「那可以吃早饭了?」
风间合上了电脑。「你先去洗脸。」
小新走进洗手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头发在额前被水打湿了几缕,贴着皮肤。
风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外套穿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宿舍房间。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光从两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排亮格。
风间的脚步声在前面,小新的在后面,两个人的鞋底交替踩在地砖上,声音在走廊里形成了前后相接的节奏。
他们下楼,出了宿舍楼,往食堂方向走。早上的空气比昨天凉一些,风从建筑的间隙里吹过来,把路边的行道树叶子翻了一下又放下。路上有其他的学生正在往各个方向走,有人拿著书,有人拎着早餐袋子,有人边走边看手机。
食堂里的人比风间平时来的时候多一些。他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了一会儿队,拿了米饭、煎蛋和一份味噌汤。小新跟在他后面,拿的跟他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份纳豆。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面对面。
风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黄是半熟的,切开的时候有少量的液体流出来,沾在米饭上。他嚼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接受今天的第一口食物。小新把纳豆搅了搅,拉出丝来,拌进米饭里。他吃了几口,然后用筷子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块煎蛋夹起来,放进了风间的盘子里。
风间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煎蛋。它落在米饭旁边,蛋黄朝上,边缘煎得微焦。他没有把它夹回去。他用筷子把煎蛋切成两半,夹起一半送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另一半。小新正在低头吃他的纳豆拌饭,没有往这边看。
他们坐在那里吃了大约二十分钟。风间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盘子里的煎蛋一块也没有剩下。他把筷子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被填满的感觉,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饭的时候体验到了。
小新把空碗放在餐盘上,靠着椅背坐着。窗外有几个人正从食堂门口经过,说笑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变轻了之后融进了食堂内部的背景声里。
风间站起来收餐盘的时候小新也站起来了。他们把餐盘放到了回收口,然后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的楼群上方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风间走在前面,小新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沿着那条从食堂通往宿舍的路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