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风间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亮了。
他坐在床沿上穿好外套,洗漱,换了鞋。他出门之前没有打开手机查地图,没有确认哪个地点有展览或店铺,甚至没有确认今天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他锁上门,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到四楼的过程中他又按了一次,然后门开了。
他坐上了地铁。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列车接近涩谷站时他听到了报站的声音——」涩谷站,涩谷站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跟着人流走了出去。涩谷站的人比他预想中更多。那些穿深色外套的人以持续流动的方式涌过信道,每一个人的步速大致相同,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在交汇处短暂地放慢或绕行,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速度。
风间夹在他们之间沿着指示牌的方向走,出了车站,天光铺满了整片视野。
他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的时候他跟着人群迈了出去,那些脚步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低频声响,频率和地面共振,在他的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间形成了反复压缩的传递层。他走过了十字路口,又走过了下一个路口,经过了几家店铺——
有一家挂着暖黄色招牌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几排刚出炉的面包。他在那家面包店的橱窗前面停了一拍,看到橱窗靠左的位置摆着两个蜜瓜包,表皮烤成浅金色,表面用刀刻出了网格状的纹路,在展示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面包的排列方式——蜜瓜包的位置在架子的第二层,和另一排牛角面包之间隔了一个不明显的间隙。他在橱窗前站了大约几秒。他看了一眼那排蜜瓜包的位置,然后他走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街上的行人正在以持续但不等速的方式移动着。他走过一家书店,看到门口摆着的推荐架上的书名;走过一个路口,一辆出租车正在等红灯,车窗降了一半,能看到司机的手正搭在方向盘的上缘;他看到了一家宠物店的橱窗里正趴着一只猫,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
他经过了那些事物,走过它们所占据的空间时他的脚步没有减速。他的视线从一行广告牌上移开,又落到下一个路口的信号灯上。
他上了天桥。天桥的金属台阶发出他踩上去时形成的声音,在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后,那些声音被更远处城市的声音吸收了。
他站在天桥中央,靠在了栏杆上。
桥上车流正在以持续的速度从他脚下经过,车灯在阴天的光线下保持着各异的排列形式。风间手扶着栏杆,感觉到风从城市的上方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那种凉意贴着他的手背向前移动。
天桥上风大,他站在那层风里,看着那些车辆在桥下各自的轨道上持续移动,从入口进入他的视野,在固定的路径上行进一段时间,然后从出口退出。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车流在城市的天光中持续移动着,那些车灯和路面的反光在阴天散漫的光线下形成了各自的亮斑。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身走了回去。他下了天桥,按原路走回车站,上了回程的地铁。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隧道墙壁以固定的速度向后移动着,车厢里的人不多,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衣领翻起了一角,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暗色区域里,那些排列在信道中的灯光正在以固定的间隔依次经过他视线边缘的亮区。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午后的光正在从窗户照进来。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页面。他没有犹豫,在页面中央写了一行字,字迹均匀,笔画的收尾处干脆,每个字都落定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今天去了涩谷,什么也没买。」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放下了。他坐在那里,能看到窗外那条被切割过的天空,云层正在缓慢移动,每一段都在它经过时改变着天空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下午的时刻向更晚的时刻滑去,在他放下笔之后,那些字安静地停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