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部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周二上午。
风间到得比开课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走高端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四五个人,分别散落在不同的座位区域。
他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笔筒在桌面上放正了,封皮朝向讲台。
教室比他想像中大一些。
阶梯从讲台方向向上延伸,每一排的宽度刚好够放下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只手臂。窗在高处,光线从上方斜着照进来,在讲台前方的地板上形成一块明黄色的亮面。
风间坐在那排座位的中央位置,他注意到自己面前那片桌面的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多年使用形成的细微划痕在地板上延伸成密集的细线,像一张被反复重写的纸,上面的内容虽然已被擦去,但每一笔触都在表面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全部来自不同的手,属于不同的年份。
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沿着阶梯的侧边向上移动,有人选择坐在前排,有人往高处走。风间看到佐藤从门口走进来了,他选择了靠左侧的位置,在放下包的时候他往风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风间也点了下头,像完成了一道固定的进程。
上课铃响了。教授从侧门走进来,他没有翻讲稿,直接站到了讲台后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眼镜架在鼻梁中段,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阶梯教室的声学结构中传得很清晰:」今天的案例,不用看讲义,我直接说。」
他讲了一个案例。关于一份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因不可抗力因素产生的争议。事实包括三个日期、两份文档、一方提出变更请求、另一方拒绝,然后进入了诉讼进程。
教授把那些事实以叙述的方式排列出来,没有提供提前给出的文本,像正在拆解一件已经组装好的设备,一边拆一边把它展示给观看的人。
风间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着。他记下了第一个日期,记下了第二个,记下了合同条款的编号,然后在事实之间的连接处画了一条短横线,表示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他的笔尖正在纸面上工作着。他写完了关键事实的列表,开始整理法律关系的框架——这一段是主张变更权的一方依据哪一条条款提出的,那一段又是基于哪一种情形主张抗辩的。他写到了第二步,正在准备进入第三步的时候,一只手举起来了。
风间的视线从纸面上擡起来。举手的那个学生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没有等教授点名他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的结构中向前传播,语速比他日常对话更快,每一个词接续下一个词之间的间隔极短:」本案的内核问题在免责条款的适用范围。从文本解释的角度看——」他列出了两个判例和它们的编号,然后指出合同条款的措辞与判例中某一段表述的结构相同。风间听着那些判例编号从他的耳朵进入后被标记在一个位置上,他尚未抵达那个位置。
第二只手举起来了。
来自左侧高处的一个女生,她的开场与第一只手的间隔大约在几十秒之内,她没有重复之前的内容,而是针对前面发言中关于合同解释方法的某一句话指出了一个分析上的差异:」如果换一种解释方法,从目的性角度出发——」她引用了另一条文作为依据,然后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结论。
她的语速比第一个人还要快,从她开始说话到她停下来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风间看到自己笔尖停留的位置——事实整理的第三行,他还没有开始写分析部分。他握笔的手正在他的视线边缘处安静地维持着它自己的位置。
第三只手举起来了。这一次来自第五排的一个男生,他站起来发言。他结合了前两段发言中各自的分析角度,然后用第三类判例做出了综合判断。
他的结论和前面两位不同,但他的推导过程清晰连贯,从假设到论证到结论,每一步都在他说话的节奏中逐步展开。风间注意到,在他说话期间,前排举过手的那两个人都没有低头记笔记,他们只是听着,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前,他的分析已经完整地落入了它该在的位置——像一块拼图在完成推进后,被顺利地压进了它该在的缺口里。
风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的内容:日期、合同条款编号、三条事实的摘录。他的笔尖停在了第三条事实的末尾,那条横线已经画好了,但它的另一端还没有连接上任何内容。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正在出汗,那层薄薄的汗正在沿着颈椎的弧度向下移动,在衣领边缘形成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他没有举手。
教授正在总结那个案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地维持着,把之前那三个人的发言中共同的要素抽取出来,形成了该案例的几种解释路径,然后给出了一种他认可的答案方向。
风间听着他的总结,他发现自己正在把那些内容记下来——三条分析路径、不同路径对应的理论依据、以及教授最后倾向的结论方向。他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在他开始写分析部分的时候,其他同学已经在做下一件事了。
下课铃响了。风间坐在座位上,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行笔记。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握住封面边缘,指甲在纸面上形成了一道短促的、正在逐渐消失的压痕。
他站起来,沿着阶梯向下走,出了教室门,站在走廊里。走廊两侧的窗户正在把光送到他站的这片区域,那些抱著书的学生正在经过他的方向——有人正在快步走着,正在翻手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每一副背影都在向不同的方向移动。
他站在那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法学院的钟楼,它的指针正指向正上方。风间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从某种他不自觉的收紧状态中缓慢松开。
他看着那些正在从他面前经过的、步速比他快的人影。他们各自的面孔朝前,但在他观看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在用另一种方式去感知他们——不是衡量速度,而是观察那些步态本身存在的性质,它们互相连接的方式和各自独特的质地,正在他眼前持续延伸。
他站直了,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他注意到自己下楼梯时每一步的间距和高度差之间形成了一个新的对应关系,像他正在重新校准他所要行走的距离与从一级台阶到下一级台阶所需的高度之间的匹配方式——不是用刻度,而是用他自己的身体去测量它。
他走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那扇高大的窗户正在把午后的光送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亮面。他走过了那片亮面,走向通往宿舍楼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