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风间正坐在书桌前改英语阅读理解,手机放在桌角震了一下。他解锁屏幕,看到群聊里新跳出来一条消息,发送人是正男。
」我有一件事想说。」
发完这条之后隔了大约一分半钟,大概是在组织措辞。风间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其他几个人陆续显示了已读,但没有人插话,对话框里保持着那段空隙的长度,直到正男的第二条消息出现。
」我想当糕点师。」
紧接着第三条:」我想开一家蛋糕店。」
风间看着那三行字。他的拇指没有动,让屏幕亮着,让那三行字浮在对话气泡里,它们之间的时间差——一分半钟的组织、紧接着跟上的确认——顺着那三条消息的排列顺序依次显现,像一个正在为自己校准方向的信号。然后他打了两个字:」你认真的?」
他的消息刚发出去,阿呆的头像已经在对话框里亮了一下。他回的内容比风间更短,只有一个字:」好。」
妮妮紧接着跟了一条,后面带了两个表情符号:」到时候免费给我们吃。」
风间看着对话框里快速出现的几行回复,他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下一条。正男正在打字,屏幕上方的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那条消息送出来了:」嗯。我认真的。我第一次……想为我自己做决定。」
那条消息出现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新发了一条,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同款表情符号,整齐排列,像一个蛋糕上的装饰边:」我要草莓蛋糕!」
风间看着那串表情符号。他在相册里翻了一下,翻出很久以前保存的一张图片——一只简笔画的小拳头,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是某个绘画水准一般但心意足够明确的笔触。他把那张图发到了对话框里,然后放下了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正男的回复迟来了两秒,只有一行字:」我会努力做成让你们吃了会笑的那种蛋糕。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试。我想成为能让人笑起来的那种面包师。」
风间看着那行字。他伸手摸到桌角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的时候他的视线还落在屏幕上那行字的末尾。」让人笑起来」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了某次在便利店看到的画面——一个老奶奶从取款机前转过身来,皱纹从眉心向两边松开,她拍着那个穿围裙的小伙子说」谢谢你啊」。
他想正男应该也会做成那种东西。它会以某种他正在学习如何制作的方式抵达。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风间在走廊里碰到了正男。正男正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握着一张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志愿调查」四个字。他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经过确认的位置上。他擡头看到风间的时候在走廊中段停下来了,把表格往上擡了一点。
」我交上去了。」他说,」上午刚填完的。」
风间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展开之后露出的内容。」未来志愿」那一栏写着」糕点师」三个字。字迹比他在群聊里发消息时那一行字更工整,笔画和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收笔处也认真收住了。
」班主任刚才看了,他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正男把表格折好了放回口袋里,他的目光在走廊地砖上停了一拍,」他问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手在发抖,但是我没有改答案。」
风间靠着走廊的窗台,看着正男把那张表格折整齐的过程。他看着那张纸沿着折痕对齐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被他放回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正男的手在放妥之后才从口袋外沿移开,像是在确认它已经落到了该在的位置。
」那家店,」风间说,」你准备开在哪个位置?」
正男的目光擡了起来,落在一个不具体的远方。」车站旁边那条街……靠近公园的那一侧。」他停了一下,」有阳光照到店门口的位置。我妈妈以前带我去过一家这样的店。店门口有个小架子,摆了两盆花。
我每次去都会站在门口看那些花。」他的语速恢复了一些,」我想,如果我的店门口也能摆上两盆花……客人走进去的时候应该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急。」
风间靠着窗台。他听到自己说:」开张的时候通知我。」
正男点了两下头。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风间一眼。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背比平时直了一些,那张放在口袋里的表格以它自身的重量保持着他右口袋的高度,他正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过去。
那天晚上风间又打开了群聊。正男的消息还挂在那个位置,下面跟着他们的回复。风间看到自己的」加油」表情图还留在屏幕底部,它是群聊里的倒数第二条记录,和正男那行」我会努力做成让你们吃了会笑的那种蛋糕」之间隔着几行其他回复。
风间看着那几行字,在对话框里的顺序从上方到下方保持不变,各自保持着它们在发送时刻的准确位置。
风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
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出了一截新的,末端的嫩叶在窗台边缘悬着,还没有完全展开。
它伸向的方向恰好朝着窗外的那片天空,像一根正在探寻方向的触须,在某个尚未抵达的尽头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那个方向伸展过去,沿着窗沿的弧度,朝那些正在变长的光照方向持续延伸。